本帖最后由 yeyeshengge 于 2012-12-4 21:03 编辑
寒露过后,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父亲的两位“驴友”从无锡乘动车去天平山赏枫。不料车到苏州,天降大雨,我在游4路车上看得暗自心焦。一个半小时后,拥挤的公交车到了木渎严家花园站,已经将近11点,幸好雨止转晴。我们临时改变方案,决定先吃午饭。
问讯后走了几分钟,就到了木渎镇外、灵岩山麓的“石家饭店”。一个月前,我九十多岁的老祖父由叔叔、姑妈等人陪着来这里吃过饭,观感不错。苏州人叫它“新石饭店”,因为木渎古镇上另有“石家饭店”的总店。民国政府元老于右任1929年在广福看桂花后来此就餐,曾题诗曰:“老桂花开天下香,看花游遍太湖旁。系舟木渎犹堪记,多谢石家鲃肺汤”,于是这个饭店声名大噪。日后不仅有“土著”费孝通寻根究底,考证于老的秦腔是否弄错了鲃鱼和斑鱼的发音,更有台大食物史教授逯耀东探幽访旧,搜求历史的真相。
我们去的这家饭店一色新装修,两三层小楼,配上巨大的停车场,不复开设于乾隆年间的百年老店“叙顺楼菜馆”(石家饭店旧名)的面貌。进得门去,大厅里依旧醒目地挂着于老的题诗,但并非真迹。饭店铺得很开,有几个大厅,分别以姑苏典故或风景命名,比如,“屐声廊响”,出典于吴王夫差在馆娃宫为西施造的长廊。
坐定之后,服务人员送上菜单,我们点了几个苏州老式菜:清炒虾仁、响油鳝糊、三虾豆腐、酱方和清炒金花菜(苜蓿),另叫了一个卤水拼盘,每人一盅鲃肺汤。几个菜色,虾仁选用淡水虾,粒粒洁白圆润,个头不大,但货真价实,只是火候有点过。金花菜油多,让人看了发怵,吃了起腻。响油鳝糊不错,鳝丝新鲜,滋味浓郁。三虾豆腐据说加了虾仁、虾子、虾脑与豆腐块同煮,老实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未必比得上家里母亲做的红烧豆腐。
酱方倒带给我惊喜。本来以为这道菜大概浓油赤酱,样貌近似于东坡肉或樱桃肉,滋味可能和无锡排骨差不多。端上来一看,正中是一方连皮猪肉,但酱色清淡,不是想象中的黑红色,器皿四角分别塞了一个碧绿的青菜心。肉皮朝上,服务员预先用刀切成小方块。挑开肉皮,下面的五花肉还带有软骨,像是蹄膀的部位。肉汤里另有薄薄的几片火腿。夹了一小块一尝,没有无锡排骨那么甜,但瘦肉柔嫩不柴,肥肉软烂不腻,肉皮弹牙滋润,火候恰好。
至于久闻大名的鲃肺汤,其实是斑鱼肝做的。一盅45元,价格不菲。据说每份要用一条鲃鱼的肝、肉和皮。服务员指点我们,先把鲃鱼的肝捞出,等它渗出鱼肝油再食用。但要趁热喝汤,吃鱼肉、吞鱼皮养胃。她忠告说,吃肝的时候,不要用牙咬,要用舌尖吮吸,才能体会它的妙处。小盅里汤清鉴人,浮动着一块鱼肝,一块鱼肉和一卷青黑色的鱼皮,另有两小薄片火腿和几方笋丁、香菇丁。汤、肉味鲜,囫囵吞下的鱼皮有刺,父亲说象河豚鱼。鱼肝肥厚细腻,有鹅肝的风味。
李渔的《闲情偶寄》中说斑鱼产于“吴门、京口”一带,“状类河豚而极小者,俗名‘斑子鱼’,味之甘美,几同乳酪,又柔滑无骨,真至味也”。袁枚的《随园食单》中载:“斑鱼最嫩,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分、水二分、秋油一分;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杀去腥气”。逯耀东考证,斑鱼桂开时节游于太湖,花谢就无影无踪。于右任诗中将赏桂与品鱼联系在一起,很有道理。今年桂开三度,至今甜香充鼻,无怪乎中秋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我们仍旧吃到了鲃肺汤。苏州人讲究“非时不食”,我们比春天来江南、和鲃肺汤无缘的逯耀东幸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