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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丕已经成年,作为婶母的褚蒜子自然没有垂帘听政的必要。也许是因为婶母的策立,也许是因为婶母的影响力,司马丕称帝后仅仅封自己的生母周氏为皇太妃。东晋王朝仍然只有褚蒜子这一位太后。
  然而在治国的方略雄图上,这位年青人却辜负了褚蒜子的期望,他苟安胆小,而且贪生怕死。他即位的第二年,桓温向哀帝上书,请求迁都洛阳,让痛失故土的北方人都返回家园。然而哀帝和他的文臣们既怕战乱后的洛阳荒凉贫苦,又怕因此受制于将领,桓温的这项主张得到了哀帝和大臣们的如此回应:“我们这些南迁的人已经在此生活了几代,早就习以为常,最初迁来的人们很多也埋藏在此。如果离开的话,如今在南方的田宅谁来照管?照管不来又卖给谁?北返的车马也很难齐备,北方虽收复一些地方,但是仍然不安定,不值得为此抛弃南方的安逸生活。”
  迁都与否,恐怕是哀帝当政时遇过的最大件政务了。除此之后,他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奋发,尽想着如何修道炼丹、长生不老。他对满桌美酒佳肴连看都不看,一天到晚尽是拿着各种配方的丹药当嘎嘣豆吃。一吃二吃地就吃出了问题,很快就一病不起。到他当皇帝的第三年三月,病得越发地重了,神智不清。倒也达到了超凡脱俗的目的:虽然身在尘世,却已不是尘世的人了,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认识,更遑论治理国家。
  无可奈何的朝臣们只得再次上表,请求褚太后代皇帝治理国家。
      
  褚蒜子再次垂帘不到一年,哀帝司马丕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仙”去了。兴宁三年(公元365)正月、二月,哀帝妻王皇后与哀帝先后病逝。哀帝时年仅二十五岁。
      
  儿子与侄儿都这样早死,实在大出意料之外。哀帝崩逝的第二天,褚蒜子颁下了又一道册帝的太后诏书:“帝遂不救厥疾,艰祸仍臻,遗绪泯然,哀恸切心。琅邪王奕,明德茂亲,属当储嗣,宜奉祖宗,纂承大统。便速正大礼,以宁人神。”
  
  被迎立的新皇帝是司马丕的同胞弟弟,名司马奕,字延龄,史书称其为“海西公”。
    
 
    
  在这个时候,由于丞相司马昱无能,朝廷缺乏有力的牵制,桓温的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但随着几次北伐的不尽如意,这成就功业的心思便渐渐转向,开始有了篡位为帝的想法。也就在这个时期,桓温说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名言:“若不能流芳后世,就要遗臭万年!”
  从前桓温是以忠勇之士刘琨、温峤为榜样的,到这时也发生了变化,倒过来将温峤讨伐击溃的逆臣王敦当成了榜样。有一次他路过王敦墓,向着墓冢称慕不已,连连说:“可人、可人!”——既然王敦成了他心目中的“可人”,那他想干什么就很明显了。
    
  咸安元年(公元371),一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流言在朝野广为流传,说的是年青的皇帝司马奕其实是个废人,早在做藩王的时候就丧失了亲近女人的能力,甚至于搞同性恋他也只能充当假女人的角色。如今他宫中田美人孟美人所生的三位皇子,实际上全是他的男宠相龙、计好、硃灵宝的“成果”。——如今三位皇子都已经到了给予太子、亲王之封的年龄,假如让这样的西贝货儿成为王朝储君,就要颠覆国家根本了。——这消息言之凿凿,绝大多数的官兵百姓一时都信服得很。虽然皇族高官们知道这是一派胡言,却架不住群情汹涌和军队的立场动摇。
      
  这条令人恶心的谣言,就是桓温和他的参军郗超的得意之作了。
      
  当谣言传得最热火的关头,在当年十一月丁未日,桓温恰到好处地进京朝见来了。他以此谣言为由,向朝廷提议废司马奕,改立丞相司马昱为帝。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是朝臣敢作决定的,于是桓温的奏章便一直送到了深宫褚太后的手里。
  这道废帝表章送到的时候,褚蒜子正在佛堂烧香,内侍禀报道:“外有急奏。”褚蒜子接过奏章,靠在佛堂门边阅视,才看了几行她就明白了,叹道:“流言初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疑心是这么回事了。”然而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桓温手掌重兵,流言又使得皇帝失去了底层军民的支持,假如一定要较真的话,说不定晋王朝立即就要掀起内战,最终结果难以预料。因此,褚蒜子才看了一半就不愿再看下去,径自拿笔批复:“未亡人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默许了更换皇帝的请求。
      
  说来好笑,在等待褚蒜子批复的时间里,等在宫外的桓温却是汗流满面、胆战心惊,见于颜色。他敢于统率千军万马,敢于诽谤皇帝、敢于蔑视群臣,却在与一个连面都没有露的中年妇人决定翻牌的时候吓得神魂不定。
  当褚蒜子同意更换皇帝的诏书送出宫门的时候,桓温这才大喜,立即召集百官,颁布了这道太后令:“王室艰难,穆、哀短祚,国嗣不育储宫靡立。琅邪王奕亲则母弟,故以入纂大位。不图德之不建,乃至于斯。昏浊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庙,且昏孽并大,便欲建树储籓。诬罔祖宗,颂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怀!今废奕为东海王,以王还第,供卫之仪,皆如汉朝昌邑故事。但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社稷大计,义不获已。临纸悲塞,如何可言。”
      
  三十岁的司马奕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在大臣们无奈的注视下凄惶地坐着牛车离开了皇宫,做了六年皇帝的他被废为东海王,丞相司马昱成为新帝即晋简文帝。
      
 
      
  简文帝司马昱是晋明帝司马睿的小儿子,这时他年已五旬,论辈份更是褚蒜子的夫家伯父。不过他只是桓温精心选中的傀儡,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在当皇帝之前他可能还敢在桓温面前吱一声儿,等到当上了皇帝,他就只有在桓温面前抹眼泪水儿这一项本事了。
  林妹妹抹泪的结果是夭折,司马昱抹泪的结果来得更快,担惊受怕的哭包皇帝才当了八个月,就一命归西。
  
  由于司马昱实在死得太快,以至于他死时桓温还身在外地,他逼帝禅让的大计更还没来得及着手办理。所以留在京城内的官员们如愿地劝谏成功,简文帝留下了立自己儿子司马曜为继承人——即孝武帝的遗诏,仅仅让桓温当“诸葛亮、王导”的角色。
      
  得知消息的桓温大怒,然而木已成舟,他也已是花甲之年没有了年青时的冲劲,所以造反夺位的事情他始终没有付诸实施。七月,六十二岁的桓温白日见鬼,病入膏盲,不久便死在了安徽当涂驻地。他虽有六个儿子,但是临终时选定自己的弟弟桓冲继承自己的地位。
  桓温的选择是很有道理的,他的长子次子是二世祖式的人物,本事才干没有多少,野心胆量却是不小,非把桓温几十年打下的基础闯砸了不可;而三子五子忠厚老实,也不是搞政治斗争的材料;四子更绝,是个五谷不分的白痴。最小的儿子桓冲生有异征,但是年纪还太小,因此传位弟弟是最好的选择。
      
  眼看着正当壮年、跟着哥哥熟谙军政内幕的桓冲掌控了兵权,东晋朝臣们都忐忑不安,唯恐又重蹈覆辙。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书谢安又想到了富于见地和胆识声望的褚蒜子。虽然褚蒜子只是孝武帝的堂嫂,但是非常时期,堂嫂也要垂帘听政了。
  桓温死后的第二个月,谢安率百官上表,请求退隐崇德宫的褚蒜子再次临朝听政。表曰:“王室多故,祸艰仍臻,国忧始周,复丧元辅,天下惘然,若无攸济。主上虽圣资奇茂,固天诞纵。而春秋尚富,如在谅闇,蒸蒸之思,未遑庶事。伏惟陛下德应坤厚,宣慈圣善,遭家多艰,临朝亲览。光大之美,化洽在昔,讴歌流咏,播溢无外。虽有莘熙殷,妊姒隆周,未足以喻,是以五谋克从,人鬼同心,仰望来苏,悬心日月。夫随时之义,《周易》所尚,宁固社稷,大人之任。伏愿陛下抚综万机,厘和政道,以慰祖宗,以安兆庶。不胜忧国喁喁至诚。”
  收到奏章之后,褚蒜子作了这样的批复:“王室不幸,仍有艰屯。览省启事,感增悲叹。内外诸君并以主上春秋冲富,加蒸蒸之慕,未能亲览,号令宜有所由。苟可安社稷,利天下,亦岂有所执,辄敬从所启。但暗昧之阙,望尽弼谐之道。”
  八月壬子日,五十岁的褚蒜子再次垂帘,开始了她的第三次临朝听政。国中大事,均以“皇太后诏令”颁布施行。
      
  这也是褚蒜子的最后一次临朝听政。三年后,桓冲履行了自己对兄长的承诺,将爵位给了守孝期满的桓温幼子桓玄。此时的桓玄年仅七岁,褚太后和谢安等众臣成功地将桓温六子的权力官职都予以了削减,局面已经平定。
  宁康三年(公元374年)八月,褚蒜子为孝武帝举行了婚礼;太元元年(公元376)正月,褚太后又为他举行了冠礼。
      
  在局势平定、少年皇帝已经长成的情况下,冠礼举行的同时,褚蒜子颁布了她的最后一道“皇太后诏令”:“皇帝婚冠礼备,遐迩宅心,宜当阳亲览,缉熙惟始。今归政事,率由旧典。”
  从此,她深居内宫显阳殿,总算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太元九年(公元384)六月癸丑朔,六十一岁的褚蒜子病逝,与晋康帝合葬崇平陵。作为一个人,褚蒜子是不幸的,然而作为后妃她却非常幸运,就连拥有她的晋王朝也是幸运的。可惜的是她身为女子,只能几度垂帘而不能连续地执政,以至于出现了几次青年皇帝开倒车的事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许东晋王朝能够有另外一番兴旺局面。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们之一:晋元帝司马睿夫人郑阿春

      
  郑阿春的祖籍是河南荥阳,她出生在一个士族冠缨人家,祖父曾是山东临济县令,父亲则曾任安丰太守,母亲也出身衣冠士族的濮阳吴家。然而不幸的是父亲早逝,郑家没有男孩,只有四个女儿。
  这时正是晋怀帝永嘉年间,作为长姐的郑阿春只得与渤海一个姓田的男子成婚,以便支撑门户。但是祸不单行,婚后刚刚生下一个儿子,丈夫就死了,郑阿春小小年纪便成了寡妇。无奈,她只得变卖家产,带着年幼的儿子、母亲和三个妹妹举家搬迁,到濮阳去投靠舅舅。
  
  永嘉六年(公元312),36岁的琅玡王司马睿元配王妃虞孟母病逝。司马睿非常宠爱虞妃,因此对于虞妃生前妒忌的府中姬妾都自动疏远,虽然姬妾们生下了儿子,他也不愿意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继任王妃,而是决定另聘夫人主持家事。
      
  经过一番比较,司马睿选定了濮阳士族吴氏的女子,也就是郑阿春舅父的女儿吴小姐。不用说,吴家对于女儿能嫁给亲王兼丞相的英俊青年,是一片欢欣鼓舞。
  就在等待吉日行聘下定的时候,却发生了变化。
  郑阿春做为过来人,又是表姐,自然此时不免受舅父舅母之托,与吴小姐朝夕为伴,对她讲述一些如何为人之妻的闺中私语。有一天,表姐妹俩又相偕游园,不妨被司马睿的部属看见了。
  这部属多少有点热心过头之嫌,他在听了姐妹俩的对话、看了姐妹俩的一些举止之后,便跑去向司马睿进言:“您准备迎娶的那位吴小姐,虽然年青漂亮,但是为人气度和举止,比她的表姐郑氏差远了,郑氏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她才是值得您娶的女人啊。”
  司马睿听了亲信部属的建议,立即改变了主意。
  于是,送到吴家的聘礼,就变成了给吴家外甥女郑阿春的了。
  舅舅一家目瞪口呆自不必说,郑阿春自己也万万没有料到亲王丞相居然会放着待字少女不娶,而看上自己这个带着儿子的寡妇。然而司马睿主意已定,郑阿春就此成了琅琊王的继弦妻子,随着丈夫来到了建康城(南京)。
      
  几年后,西晋愍帝被刘聪杀死,得到消息后,南奔的高官士族便于建武元年(公元317)拥戴司马睿做了皇帝,也就是东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元帝。
  司马睿当上皇帝之后,追封早死的元配妻子虞孟母为“元敬皇后”,将继弦妻子郑阿春封为“夫人”。虽然郑阿春没有成为皇后,但是后宫以她为尊,司马睿要求包括太子在内的儿女都要以嫡母之礼侍奉她,服从她的命令。
  虽然很得宠,但是郑阿春仍然常常面带愁容。司马睿非常奇怪,便询问原因。郑阿春回答道:“我有三个妹妹,大妹妹已经嫁给了长沙王褒,次妹幼妹至今仍未婚配,只怕是因为我这个姐姐如今为人之妾,于士族名声有影响,所以别人就不来求婚了。”
  司马睿明白原因之后,立即就命令散骑常侍刘隗道:“郑夫人的两个妹妹未婚,你去为她们寻觅匹配的男子,不能有失身份。”
  刘隗奉了这么一道圣旨,大出意外,于是便让自己的侄儿刘佣娶郑三妹,让汉中旧族李氏娶郑小妹。
  在两个小姨子出嫁之后,司马睿又将大姨子的丈夫王褒召入朝中,封了一个尚书郎的官职给他,作为进一步的补偿以安慰未能封后的郑阿春。
      
  郑阿春为司马睿生下了二子一女:琅琊悼王、简文帝司马昱、寻阳公主。
  永昌元年(公元322),四十六岁的晋元帝司马睿去世,长子司马绍继位,他封自己的继母郑阿春为“建平国夫人”、生母荀宫人为“建安君”。
      
  四年后,郑阿春病逝。
      
  郑阿春的次子司马昱成年后被封为会稽王,上表朝廷请求尊礼生母,当时的太后褚蒜子遂追赠郑阿春为“会稽太妃”。后来司马昱又被立为晋简文帝。简文帝在位时间太短,没来得及追封生母,只得在临终时封次子司马道子为琅琊王,领会稽国,承担祭祀祖母之职。
  郑阿春的孙子司马曜称帝,他追封祖母为“简文太后”,诏曰:“会稽太妃文母之德,徽音有融,诞载圣明,光延于晋。先帝追尊圣善,朝议不一,道以疑屈。朕述遵先志,常惕于心。今仰奉遗旨,依《阳秋》二汉孝怀皇帝故事,上太妃尊号曰简文太后。”
      
  由于简文郑太后闺名“春”,此后的东晋朝野为了避讳,便改《春秋》为《阳秋》,名士们的“皮里春秋”之道,也因此改称“皮里阳秋”。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之二:孝武帝之母李陵容
   
   
  古代中国的男子,在男女情事上一般都是很占便宜的,既可娶妻又可纳妾。既考虑到门第是否旺夫,家教才德是否贤淑(娶妻的标准);又照顾到情色需要(纳妾的标准),实在是左右逢源,舒服啊舒服。尤其是皇帝,后宫动辄上千上万。在这方面,女子一般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在两性关系上都属于被迫从属的地位。
  但是在东晋,却出现过完全相反的情况。
      
  晋元帝的儿子司马昱,在司马氏子弟中算是特别福星高照的一个。他三岁封琅琊王;七岁封会稽王;二十五岁当抚军大将军、录尚六条书事;二十六岁辅政;四十六岁当丞相、录尚书事,双兼会稽与琅琊王;五十一岁当皇帝。虽然皇帝只当了半年,而且很心惊胆战,总算还是得以善终,享年在司马家族中也算比较长了。
  不过世上的便宜事总不能全让一个人占完了。司马昱也不例外。
      
  司马昱做会稽王的时候,迎娶了出身名门的王简姬为正妃。王简姬为她生了一个儿子道生。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夫妻感情很快破裂,公元350年,王妃死后不久,她的儿子也跟着死去。本来司马昱在道生之外还有两个庶子,但是没想到他们也先后夭折。眨眼间,年已三十岁的司马昱成了无儿无女之人。尤其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自他二十岁以后,他宫中的所有姬妾,就不曾有过身孕。司马昱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是没有什么想头了,只好到处求神问卜。
      
  当时有一个很出名的术士名叫扈谦,他为司马昱占卜之后,答复说:“在王爷的后宫中就有一个能生出贵子的女人,她能为王爷生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能振兴司马皇室。”
  说来也巧,就在卜卦后不久,会稽王宫中就有一位极其得宠的徐姬怀了孕,期满之日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王献之先生未来的妻子新安公主。王献之原来娶的是舅舅郗昙的女儿,可是他才貌出众过头,被皇帝家看上了,没法子只好跟表妹离婚,做了新安公主的新郎倌(男人红颜也祸水呀!)。再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叫王神爱,成了表哥晋安帝的安僖皇后。
      
  司马昱心里本来早已对自己的生育能力暗地打鼓了,新安公主的降生对他来说有重振雄风的重大意义。他对于这个盼了十年来来的女儿非常宠爱,同时也热切期望貌美如花的徐姬能够再为自己生下儿子。常言道,先开花后结子嘛!
  可是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个“子”就是结不下来。司马昱又再次慌了神,认为扈谦的卦不灵,便另找了一个名叫许迈的道士求助。这道士仙风道骨,朝臣都认为他是得道的神仙,司马昱也不例外,因此便老着脸皮将自己家里的这本经都端给许道士,问他如何才能生出儿子来?
  许迈的回答与扈谦差不多,都是让他回家继续努力而已。
  可是司马昱回家后又“努力”了几年,累得眼冒金星,别说“贵子”,就是女儿也再没见着一个。
  他终于吃不住劲了,一面对扈谦和许迈暗暗咒骂,一面又重新找人占卜。
  最后,他找到了一位著名的相士,让他将自己的所有姬妾都相相面,看看到底是哪个女人有生“贵子”的福份,看准了自己也好“有的放矢”,省得象没头苍蝇似地乱扑腾——再这么搞下去,可不要没生出“贵子”,先把自己这个老爹给累死了。
      
  相士将司马昱的几位宠妾都相了一遍,摇头不语;司马昱只好扩大范围,将王宫中没有名份的姬人宠婢也召了出来,没想到相士还是无动于衷。司马昱气极,干脆把宫中所有的女奴都喊了出来。
  宫中的女奴也分了好几级,最低级的莫过于织坊中的苦工,在这里服役的女子一般都出身贫寒而且相貌乏善可陈。而在织坊群女中,又有一个丑中之丑的女子。她的名字叫李陵容,身材高大壮硕,虽然长年织帛少见日光,仍然是皮肤粗黑。所以宫中女伴给她起了个绰号:“昆仑”。
  ——昆仑,即昆仑奴。这名称从何而来?据说,昆仑奴指的是黑奴,也有说是来自越南昆山岛和印尼爪哇一带的黑皮肤土著,在被卖入中原为奴婢之后,这些皮肤黝黑眼窝深凹的奴婢便被统称为“昆仑奴”。
  李陵容竟会有一个这样的绰号,可以想见她的相貌。照说以她的先天条件,成为王宫女奴之后,只有劳作孤独终老这一条路可走。她也的确入宫多年,一直都不为人知,苦度岁月。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当李陵容出现的时候,相士却肃然起敬,惊呼:“她才是有福份做帝王之母的女人!”
  语惊四座,在旁边看热闹的美姬艳婢们个个目瞪口呆,当事人司马昱更是傻了眼。他本人风致俊美,而且三十几年来都是在百花丛中厮混,做梦也不会想到相士居然会给自己“选”了这么一个“孩子他妈”。
  然而事已至此,欲哭无泪的司马昱只得狠下决心,与李陵容比翼双飞。
      
  总算相士言之有据,司马昱没有白白“牺牲”,很快就迎来了累累硕果。李陵容先后为他生下了二子一女:晋孝武帝、会稽文孝王、鄱阳长公主。事实胜于雄辩,司马昱对李陵容不得不另眼相看。
      
  简文帝司马昱称帝时间太短,而我们可以想象,他对自己被强扭到李陵容身边的事实多少有些心情恶劣,因此在他做皇帝的时间里,李陵容没有册封,倒是新安公主的母亲得到了“贵人”的封号,位极宫掖。
  后来李陵容的儿子孝武帝司马曜即位,他立即将自己的母亲尊为“淑妃”,随后又依次晋为“贵人”、“夫人”。直到封为“皇太妃”,待遇同太后。
  孝武帝十九年,会稽王司马道子向孝武帝上表,请求更进一步尊崇李陵容。
  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八月辛巳,孝武帝派太保刘耽前往太妃宫颁诏,晋封李陵容为“皇太后”,移居崇训宫。
  当孝武帝去世后,他的儿子司马德宗即位,辅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依制度加尊李陵容为“太皇太后”。
      
  做了四年太皇太后之后,李陵容于隆安四年(公元400)秋七月壬子日病逝于含章殿。葬修平陵,谥“文”太后。
  李陵容的长子司马曜生于公元351年。假定李陵容生子之时二十五岁,那么她享年当在七十五岁左右。
      
   
      
    两晋王朝的“另类”幸运后妃之三:孝武帝司马曜张贵人
      
  孝武帝司马曜,是东晋王朝最后一位有作为的皇帝。在他称帝的二十四年里,晋王朝多少出现了一些振兴之象,还曾经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淝水之战”,为历史增添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典故。在他之后,东晋虽然又传了两位皇帝,但那已不可同日而语,只能算是捱日子了。
      
  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是简文帝司马昱的第三子,他的母亲就是那位身世奇异的“昆仑奴”李陵容了。虽然母亲相貌丑陋,司马曜却是一表人材,很得父亲的欢喜——说到这个,顺便讨论一下司马昱对李陵容的复杂感情:也许他只是把李陵容当生育工具,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帅哥为了要儿子而跟丑女人同床共枕,其实他自己也一样把自己当成了生育工具。更有趣的是,相士只说李陵容“生二子”,司马昱却在生了二子之外,还让李陵容第三度受孕生下一个女儿,或者多少也有些日久生情、爱子及母的意思?那可真是只有天知地知、他们俩自己知了。
      
  据说,司马昱很早以前曾经看过一句谶语“晋祚止昌明”,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也就丢到了一边。若干年后,怀上身孕的李陵容梦见神人相告:“你怀的是个男孩,你要以‘昌明’给他为字。”巧合的是,当李陵容生下司马曜的时候,正是天色欲晓的时候,于是她便将神梦告知丈夫,果然给儿子以“昌明”为字。
  当司马昱称帝之后,他忽然醒悟过来,明白了儿子的神赐之名背后的玄机,不禁痛哭流涕,却已悔之晚矣。
      
  不管怎么说吧,作为司马昱苦盼多年的儿子,司马曜仍然得到了父亲格外的关爱,兴宁三年(公元365)七月甲申,年仅三岁的他便被封为会稽王,咸安二年(公元372)秋七月己未,病重的司马昱又在临终之时将十岁的司马曜封为皇太子。就在同一天,司马昱病逝,字“昌明”的司马曜继任为东晋王朝的新皇帝。
      
  司马曜称帝的头三年,是由堂嫂褚蒜子代执朝政的。宁康三年(公元375),在亲政的同年八月癸巳,十三岁的司马曜册立了他的皇后王法慧。王法慧是太守王蕴的女儿,比司马曜大三岁。
      
  当初议立皇后的时候,丞相谢安与中军将军桓冲都认为王家名声好,养出来的女儿也一定性情柔顺、四德俱全、可以母仪天下。然而这位王皇后却让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她不但骄奢悍妒,而且还酗酒,尤其擅长借酒装疯,闹得司马曜的后宫鸡犬不宁。司马曜叫苦不迭,却又制不住这位姐姐级的皇后,只好转而向岳父王蕴求助,将自己被皇后收拾伏制的场面都一幕幕地加以血泪控诉。王蕴惶恐,也过意不去,摘下帽子向女婿皇帝赔礼道歉,承诺一定要好好教育女儿。此后王法慧略有收敛,总算能让司马曜勉强维持场面。
  在做了五年皇后之后,二十一岁的王法慧病逝,十八岁的孝武帝总算逃出生天,恢复了自由。
      
  三年后,在谢安的运筹下,东晋在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大败前秦,两年后前秦符坚大帝被杀,东晋王朝似乎迎来了新的希望。
  然而孝武帝却没有趁此大胜继续重用谢安等名臣名将,他象历史上的绝大多数皇帝那样,对这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开始猜忌起来。为了加强皇权,他任命自己的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而他自己则觉得没有了后顾之忧,专心享乐起来。
      
  当初少年孝武帝曾经被酗酒的皇后折腾得晕头转向,可是当他自己长大成人,他却也成了一个好酒之人。——他的宠妃淑媛陈归女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未来的安帝和恭帝。弟弟恭帝司马德文倒是一个人格高尚品貌出众的人物,可是哥哥安帝司马德宗却是个饱暖都不知道的白痴。从优生优育的角度来看,司马德宗很可能就是孝武帝酒后的产品。
      
  太元十五年,以美色歌舞艳冠后宫的陈归女青年早逝,司马曜追赠她为“夫人”。
  随着陈归女的去世,后宫中其它的美女渐渐冒出头来。
      
  在这些美女中,有一名姓张的贵人。她虽然不曾为司马曜生儿育女,却颇为得宠,在后宫中很有地位。
  孝武帝在酒色之中渐渐失去了人生目标,不复当初的雄心壮志,而是变得醉生梦死。当时的士人感叹“人生苦短”、“浮生如梦”,常做“秉烛夜游”的及时行乐。而孝武帝对此很有同感,经常抱着美女喝得日夜不分,少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可惜,老天爷好象偏偏不想让司马曜逃避现实。太元末年,金星常在西方出现——金星出现东方称“启明”,出现在西方则称“太白”或“长庚”,代表杀伐的凶兆。更糟的是这颗“太白金星”“李长庚”不但整年都高挂西方天际,甚至在白天都常常显露身影。
  司马曜对这个极凶之兆非常嫌恶,忍不住在华林园中举酒向天祝祷道:“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
  然而太白金星无动于衷。
  司马曜眼看祝祷无效,越发地破罐子破摔,沉湎于酒色之中尽做长夜饮。
      
  太元二十一年九月庚申,他将张贵人召到清暑殿里,当左右侍女护卫都退出之后,灌多了黄汤的司马曜不但没有与张贵人行床第之欢,反而半真半假地发起了酒疯:“你当年是因为美貌才被封贵人,如今你年近三十,美色大不如前,又没生孩子,白占着一个贵人的名位,哪天我一定要废了你,从那些美貌少女中另选新人。”
  一通胡言乱语之后,司马曜烂醉如泥,沉沉睡去。
  然而,他刚才说的话,对于张贵人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俗语说的“酒后吐真言”,何况司马曜好色,她对皇帝的这席话自然是宁可信其有的。想到自己多年来小心翼翼的服侍却将要换来打入冷宫甚至被赐死的下场,她对眼前这个醉得死沉沉的男人顿时恨之入骨。
  在惊惶和恨怒之中,张贵人干脆来个“大家同归于尽”,趁着左右无人,向卧榻上的负心汉下了杀手。
      
  就在这天晚上,三十五岁的晋孝武帝司马曜暴死于清暑殿。
      
  此时,录尚书六条事的皇弟司马道子已不问政事,向老哥司马曜学习沉湎酒色,所有的政事都交给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儿子司马元显处置。
  张贵人自知犯下滔天大罪,遂拿出重金贿赂司马元显及其左右。——果然其效如神,司马元显竟对伯父之死不做任何追究。新皇帝司马德宗是白痴一名,连自己吃饱没有都弄不明白,当然更不可能提出任何疑问。于是,张贵人就此蒙混过关。
      
  不久,张贵人趁着皇宫一片混乱的机会,带着金银细软潜逃,从此在史书上不再复见她的记载。想来以她的胆量和机谋(敢杀皇帝胆量不必说,能在争宠战中获胜并且准确行贿逃避弑君之罪,机谋更是可观),从此又是一片新天地矣!这女人的幸运“另类”程度之高,已经突破五星级了。
      
  而司马曜,则从此奠定了他当之无愧的“中国历史上死得最窝囊的皇帝”之名。
  
平平淡淡才是真——南朝宋武帝刘裕继母萧文寿、妻臧爱亲
    
  南朝的开国皇帝武帝刘裕,可以算是一个“命硬”之人。当然,这也证明他有来头。
  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祖上是彭城县绥舆里人。上溯二十一代的祖宗,是汉朝楚元王刘交。而刘裕出生的彭城,正是当年的楚国故都。晋朝时中原大乱,这一支刘氏迁居丹徒京口里,所以刘裕是出生在这里的。
  刘裕的祖父曾任东安太守,父亲刘翘任职本郡功曹,因此刘家不但算是士族,也算是个富家。因此也很得时人重视,因此刘翘的结发之妻乃是平原太守之女赵安宗——刘备当年虽说是王爷后裔,可是穷得卖草鞋,哪里会有太守小姐肯下嫁呢!
    
  晋穆帝升平四年(公元360),十七岁的赵安宗嫁给了年青的功曹刘翘。但是小夫妻恐怕万万没有想到这段姻缘会在四年后,以最令人悲伤的方式结束。
  晋哀帝兴宁元年(公元364),癸亥年三月壬寅日的夜晚(另一说为四月二日),赵安宗生下了她唯一的儿子刘裕。据说,这夜的产房通霄被神光照得明亮耀眼,还有甘露降在了刘家祖坟的树上。这一切似乎预示着这孩子大有来历,将要兴旺刘家。
    
  然而,就在屋外等待的刘翘为得到头生儿子而欣喜若狂的时候,二十一岁的赵安宗却因产后血崩,死在了产床上。
    
  随着赵安宗的撒手人寰,脐带未落的刘裕该由谁抚养、刘家的大小事务又该由谁料理?无论刘翘是否情愿,父亲还是很快就为他聘娶了继室妻子。
  这位继室,就是未来的宋太皇太后萧文寿。
  虽是继弦,但萧文寿的娘家并不比赵安宗差,她的祖父萧亮曾任御史,父亲萧卓曾任洮阳县令。然而作为世家小姐,萧文文寿出嫁时却已经二十二岁了。原因现在是弄不明白了,也许是时世混乱,更有可能是士族求配不易。
  萧文寿嫁入刘家时,并没有立刻见到刘裕——刘翘也许是对发妻之死心有不甘,总之,他曾经想要放弃这个孩子。而就在这个时候,同族兄弟刘万夫妻搭救了刘裕。刘万的妻子杜氏将本应属于次子刘怀敬的母乳给了刘裕,在两岁以前,刘裕是生活在杜氏身边的。
    
  结婚之后,萧文寿为刘翘生下了两个儿子:未来的长沙景王刘道怜、临川烈武王刘道规。不久又说服丈夫,将刘裕接到了身边。她对这个身世凄凉的孩子怜悯疼惜,刘裕对继母也充满感激。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就在小儿子刘道规出生后不久,正当盛年的刘翘却猝然去世。
    
  家里的顶梁柱榻了,萧文寿母弱子幼,生活顿时陷入了困境。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家不但没落,而且陷于贫穷无依的境地。萧文寿每天除了抚养孩子料理家务农田,就是不停地编织草鞋,而作为大哥的刘裕,除了要象当初的刘备那样四处叫卖草鞋之外,还要上山砍柴。
  然而就是这样的困苦日子,却仍然没有磨灭刘裕的天生豪气,而且还使得他对继母产生了更深的感情。他对于继母拒绝放弃自己去改嫁、坚持将自己拉扯成人的养育之恩,一生都铭记在心。
     
  刘裕渐渐长大,尽管母子衣食难继,他却仍然长成了一副好身板,高七尺六寸(超过一米八三),虽然是没落官家士族,他却不曾接到一丝半点书香,只喜好拳脚棍棒,性情豪爽刚强,喜欢打抱不平,而且不甘于坐守家中治理生业,常有些在旁人耳中的“大话”出口。亲戚朋友大都对他颇有微词,但是继母萧文寿却对儿子很偏爱,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
    
  据说,刘裕曾经到京口竹林寺游玩,倦卧讲堂前,路过的僧众看见他身上幻出五色龙章,不禁大惊失色。刘裕听说之后心中暗喜,但是嘴上仍然推脱:“上人不可妄言,只是眼误罢了。”
  此事发生后,刘裕便暗中有了些心思。刘翘墓在丹徒县候山,此地早在秦代就曾经被预言是“有天子之气”的风水宝地。当时有一个著名的风水师叫孔恭,刘裕找了个机会与他一同出游,有意将他带到父亲的墓边,故意装做局外人的模样问孔恭:“你看这家人的墓地风水如何?”孔恭仔细看后答道:“这里不但是好风水,更是不同寻常的风水,后世子孙将有非比寻常的身份地位。”
  听了孔恭的话之后,刘裕暗地里更为自负。
  然而风水虽好,刘裕此时仍然是穷汉一名,常常举债度日。他曾经欠钱无法归还,被债主刁逵抓了起来。幸亏有个好朋友叫王谧的慷慨解囊,这才救了他一命。
  为了生活,被放出来的刘裕只得去新洲地方继续砍柴。一天不巧在林间碰上一条数丈长的巨蛇,他立即向大蛇射了一箭(更有可能是砍了一斧子?),大蛇负伤后立即窜入深林。第二天,刘裕再次来到昨天砍柴的地方,却听到林中有声音。他好奇地一看,原来是几名青衣童子在林中捣药。刘裕向童子询问原因,童子答道:“我们大王被刘寄奴射伤,将这药捣烂敷上,就能痊愈了。”刘裕一听,明白昨天被自己收拾了一票的是个蛇精,多少也有些害怕被报复,又问道:“你们大王已经得道,为什么不杀了刘寄奴呢?”童子回答说:“刘寄奴日后要做皇帝的,谁敢杀他?”
  刘裕一听,顿时心雄胆壮,大喝道:“我就是刘寄奴!”众童子一听,顿时吓得四散逃跑。刘裕便将童子留下的草药全数收归己有了。
  后来刘裕沙场征战,都用这种药治疗金创刀伤,很有效验。人们因此给这药草起了个名字,就叫“刘寄奴”。直到今天,刘寄奴仍然是中医常用的破血散瘀止痛药。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刘裕认为自己不应该埋没在穷乡僻壤,决定前去投军,趁乱世打出一番天地。在征得继母同意之后,他投奔冠军将军孙无终,成了他的部下,很快又升做司马,以勇猛豪气闻名。
  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新安太守之侄孙恩造反,刘裕的机会也就来了。奉命征讨的辅国将军刘牢之早就听说了刘裕,此时向孙无终提出要让刘裕做自己的参府军事,刘裕遂加入了战斗。
    
  当年十二月,刘牢之派刘裕率数十人去打探孙恩部队的行踪,结果被对方数千人围攻,刘裕的几十名随从都丧了命,自己也被赶下了河岸。正当对方想要跳下岸去来个赶尽杀绝的时候,刘裕却从河岸下仰天大吼,并用长刀将试图攀下岸的敌人杀了好几个,并且趁势跃上了岸,还冲进人群里大砍大杀。
  岸上的孙恩军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濒死的男人竟还能有这样的威风,都被他的气势吓得傻了,完全忘了己方人多势众,没人敢去正面迎战刘裕,全都掉头就跑。
    
  刘牢之看刘裕许久未归,便派自己的儿子刘敬宣率军出来寻找。正好就目睹了这一旷古难遇的场面:一个挥舞大刀满身血迹的高大男人,将数千名装备齐全的敌人赶得到处跑。
  刘敬宣趁乱下手,这一战很轻松地就取得了千余斩获。孙恩不得不暂时退居海岛。
    
  刘裕一战成名。从此成为军中的一员猛将。每逢战事,他都要亲自披挂上阵,身先士卒;在战事之余,他对所部军士也严加管束,不允许他们象其它军部那样扰害百姓,因此他也得到了平民的拥护。
  随着战场上扬威立名,刘裕的官衔也越来越高。从建伍将军、下邳太守、中兵参军、彭城内史,步步向上。
    
  元兴二年,桓玄迁晋安帝为平固王,夺了晋朝帝位,还杀死了对刘裕有知遇之恩的刘牢之等人。
  然而此时的刘裕已经颇有实力,而且在军中威望极高,桓玄对刘裕颇为忌禅,再加上刘裕汲取旁人的教训,及时作出了表面上的依附,所以桓玄并不认为刘裕能立即对自己有什么动作。
  桓玄的妻子刘氏却比丈夫要醒目得多。她不止一次提醒桓玄说:“刘裕行止间有龙势虎形,为人气度不凡,绝不可能久居人下,您应该尽早除掉他。”
  桓玄却认为自己能够在一段时间内控制刘裕并利用他,回答道:“此人有才,我想要荡平中原,非他不行,所以现在还不能杀,等他帮我平定关陇之后,我再作计议。”
    
  然而形势变化却超过了桓玄的算盘。
    
  桓玄称楚帝仅仅三个月,刘裕便于元兴三年(公元404)二月初一,以盟主身份与暗中约好的其它将领一起,同时在四处举事,宣布卫晋抗楚。
  义熙元年(公元405)三月,刘裕大获全胜,迎晋安帝复位。
  由于刘裕立下了这等大功,他被喜出望外的司马皇家进封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州刺史、青州刺史、兖州刺史、录尚书录……
  从此,四十岁的刘裕成为东晋王朝拥有控制实权的人物。此后,他灭南燕、败卢循、收巴蜀、灭后秦,武功盖世。
    
  随着刘裕的立功扬名、加官晋爵,萧文寿也水涨船高。
  义熙七年(公元410),作为“豫章公”刘裕嫡继母,萧文寿被封拜为“豫章公太夫人”;(公元417)晋皇室升刘裕为“宋王”,萧文寿又随之封拜“宋王太妃”。
    
 
    
  随着功劳越来越来,终于“功高盖主”的那一天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刘裕又重复了当初桓玄走过的那条路。
  据说,当初有谶语说过:“昌明之后有二帝”。意思是说在晋孝武帝之后晋朝还要再传两任皇帝。刘裕为此动开了脑子:义熙十四年十二月戊寅,他派王韶之于皇宫东堂,缢杀了三十七岁的晋安帝。晋安帝的皇后、王献之之女王神爱早已去世,晋安帝没有子嗣,刘裕遂立其弟司马德文,是为晋恭帝。
  晋恭帝仅做了不到两年皇帝,便迫于形势“禅位”给了刘裕。元熙二年(公元420)六月丁卯日,宋王刘裕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建立了南朝最大的王国,定都建康(江苏南京),也就是刘宋王国,刘裕自己则是开国皇帝宋武帝。
    
  要说,刘裕可比桓玄下手要狠得多了。虽然晋恭帝已废为零陵王,他也让自己的皇太子刘义符迎娶了恭帝之女海盐公主司马茂英为太子妃,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唯恐有人学自己“迎立废帝”的故伎,非得要把恭帝杀了才安心。但是恭帝的褚灵媛皇后对丈夫百般卫护,所有的饮食用品她都要先亲自试过才给恭帝,刘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刘宋永初二年(公元421),刘裕年将六旬,继承人刘义符才十六岁,他对于自己身后三十五六正当盛年的晋恭帝会干些什么,那可真是一百万个不放心。
  九月丁丑日,刘裕派褚皇后之兄褚叔度求见皇后,趁褚后会见哥哥的空档,派兵从后院越墙而入,杀死了内房中的晋恭帝。
    
  然而,不论刘裕怎样在外出兵放马、怎样在你死我活地进行政治斗争,他仍然对继母百般孝敬恭顺。
  刘裕称帝后,追立亡父刘翘为“孝穆皇帝”、难产早死的母亲赵安宗为“孝穆皇后”,继母萧文寿则称皇太后。虽然刘裕此时已年近花甲,但是他对古稀之年的继母还是每天都要准时前去拜见看望、问寒问暖,从来没有迟到过。
   
  萧文寿亲生的儿子刘道怜,在大哥称帝后封长沙景王,也曾经做过刺史。可能是物极必反,何况如刘裕这等人穷志高的毕竟是极少数,刘道怜从穷光蛋一下子变成了暴发户之后,变得无比贪财起来,总是变着法子把地方府库中的金银储备都搬到自己家里,每当离任之时,留给下任的只是一个空库而已。
  刘裕对兄弟的所作所为非常清楚,但是由于孝敬母亲,他从来没有处罚过弟弟。刘道怜愈发地打算把哥哥当“大户”吃到底了。当刘裕任命庐陵王刘义真为扬州刺史时,他便跑去捣鼓老娘,想要谋这个肥缺。萧文寿果然向刘裕开了口:“道怜是你当初同捱贫贱的兄弟,扬州刺史就由他当吧。”
  然而扬州乃是重镇,这一次刘裕可不敢放任兄弟,只得向母亲解释道:“寄奴对弟弟,没有什么不舍得给的。可是扬州事务重大,实在不是道怜能够承当得了的。”萧文寿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五十岁的儿子还算不上“年长有才”?刘裕不敢明说弟弟的为官水准,只得委婉解释:“用年轻人为刺史,凡事其实都是由我说了算,道怜毕竟是亲兄弟,我哪里好凡事都让兄弟听命于我呢!”萧文寿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麻烦继子了。
    
  刘宋永初三年五月癸亥,六十岁的刘裕病逝于西殿,其子刘义符即位,进封奶奶萧文萧“太皇太后”。
    
  也许是儿子的去世对老太太的打击太大,太皇太后萧文寿也于第二年的二月丁丑日辞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孝懿。
    
  在那样的乱世,萧文寿的人生,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武敬皇后臧爱亲,是刘裕的结发妻子,她祖籍山东沂水,祖父臧汪曾任尚书郎,而父亲臧隽则只是一个郡功曹,论起来,父辈的出身和刘裕生父刘翘是一样的——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公务员而已。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这桩婚事还是缔结得门当户对的。
  臧爱亲出嫁的时候,刘裕还是京口里的一介布衣平民,不但穷苦潦倒,而且好斗性猛令乡人侧目,可以想象小家碧玉的臧爱亲在婚后过得有多艰难。
  婚后不久,臧爱亲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刘兴弟。
  可是还没等着刘兴弟给父母带来众多弟弟,初为人父的刘裕却起了离家从军的念头。
  臧爱亲拗不过丈夫,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刘裕离开家乡。
  刘裕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捎回家乡的音讯都是很少的。而身在乱世中的臧爱亲,侍奉婆母拉扯幼女,一面做农活养家,一面还要担心远方丈夫是否平安。
  刘裕一战成名的时候是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在此之前他先后做过孙无终的亲兵护卫、以功劳升为司马。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没落贫民,刘裕一直是靠实打实地勇猛血战搏取功名。当刘裕孤身在外打拼的时候,知道妻子一直在家乡守候,应该是前途未卜时他最大的安慰。
  到三十五岁之后,刘裕时来运转,快马加鞭地封官晋爵,四十岁时时更成了东晋王朝的股肱人物。臧爱亲从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所嫁的那个穷汉竟能成就这样的显赫功名。一时间,马屁精们都围着这位“臧夫人”转起了圈圈,从前不肯雪中送炭的“亲戚”们,现在都拼了老命地来锦上添花了。阿谀奉承和送礼的数也数不清。
  臧爱亲并不为这些所动,虽然丈夫成为权臣,她仍然过着俭朴的生活,不好奢侈享乐;想通过她升官发财的亲属也没有一个达到目的的。
  从刘裕发迹时的年龄推算,夫妻重会时臧爱亲已经不年轻了,这也许是她始终未能给刘裕生下儿子的原因,长女刘兴弟因此成了她唯一的孩子。
  不过,没有子嗣并不曾影响刘裕对结发妻子的情意,而臧爱亲面对奢华所表现出来的节操,更深得刘裕的敬重。
  可惜的是,臧爱亲没能等到丈夫登基称帝的那一天。夫妻重聚后的日子并没有多长久——义熙四年正月甲午日,臧爱亲病逝于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年四十八岁。
  这个时候刘裕还只是东晋的豫章郡公,因此臧爱亲只得到了“豫章公夫人”的追谥,并归葬丹徒老家。
      
  刘裕对患难发妻的早逝非常痛心,当他称帝之后,他追封已经辞世十二年的臧爱亲为“敬皇后”,七个儿子(包括皇太子)的母亲都仅仅封妃嫔而已。
  因为夫妻情深,刘裕对臧爱亲所生的长女刘兴弟也格外看重。刘兴弟被封为会稽长公主,在刘宋王国初期的宫廷中有相当重要的影响力。
      
  永初三年(公元422)五月,六十岁的宋武帝刘裕去世。临终时他留下遗诏,将臧爱亲的棺木从丹徒迎至南京,与他合葬。称初宁陵。
  
  臧爱亲的人生,其实非常简单,史书上没有记载哪怕一件由她亲自经办的事情,记录她的任何一句语录。她似乎一直都默默无语。她与刘裕之间的濡沫深情、她对丈夫的了解与支持、对家族的兴盛所寄予的重望、她对刘宋王朝的重要程度,直到她去世很久之后,才由她的女儿会稽宣长公主刘兴弟的言行中表达出来。
    
 
    
  臧爱亲深知丈夫创业艰难,更忧虑这些从小长于富贵中的年幼儿孙们败家损业,祸害刘家前程。因此,在她病重不治的时候,她将一件旧衣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刘兴弟。这件粗衣是当初穷苦时臧爱亲亲手为刘裕缝制的,早已经是补丁摞补丁。在交付这件旧衣的时候,臧爱亲叮嘱刘兴弟:“以后儿孙中,若有骄横奢侈的,就将此衣警示,不忘先人创业之苦。”——在这方面,刘裕和臧爱亲倒真不愧是患难夫妻。后来刘裕称帝,也和妻子一样,将从前使用的农具、破衣专置一室,希望能够警醒后人。
  刘裕不好声色,与发妻的感情也很深,他的七个儿子,基本都是在臧爱亲年长不育及病逝后才陆续生出来的。这些小儿小女的年龄,与长姊刘兴弟相比差得很远。因此,刘兴弟年少时,是和母亲奶奶一起贫苦务农、对父亲从征的担惊受怕中捱过来的,对于从前的苦难,她的认识要比那些少不更事的异母弟妹们要深得多。
  刘裕称帝前后,他的姬妾共为他生下了七个儿子,分别是:刘义符、刘义真、刘义隆、刘义康、刘义恭、刘义宣、刘义季。然而这些儿子们年纪太小,当长姊已经到达婚龄时,他们中最年长的都还只是个奶娃娃。因此刘裕非常重视长女刘兴弟的夫婿——振威将军、彭城及沛郡太守徐逵之。然而徐逵之在跟随岳父征战四方的时候,死在了战场上。只留下了儿子湛之、淳之。刘裕对这双兄弟非常疼爱,尤其是徐湛之,更得到了刘裕的格外关照——他可以和刘裕最喜爱的儿子刘义恭一起随着刘裕生活,形影不离。刘裕不但自己节俭,也不肯给予儿孙们太多物质享受,但是对刘义恭和徐湛之却有求必应。永初三年,刘裕还将未立尺寸功劳的少年徐湛之封为“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
    
  徐湛之能够被刘裕宠爱,关键的原因还在于他是臧爱亲的外孙。——在臧爱亲去世之后,刘裕的公府、王府、乃至皇宫,主管一切家事的,不是刘裕的姬妾宠妃,而是臧爱亲为他生的女儿刘兴弟。后来刘义隆继位为宋文帝,虽然他的袁皇后早逝,但是在袁皇后去世前十四年(元嘉三年,公元前426),刘兴弟就又再次入主皇宫,全权管理皇室家务。也就是说,在宋文帝的后宫里,管事的是大姑子,不是弟媳妇……假如有什么事情宋文帝不照办、或办得不能让这位嫡姐满意的话,刘兴弟便号啕大哭,哭得宋文帝手足无措。尝了几次滋味之后,宋文帝再也不敢违背嫡姐之命,从此对这位嫡出大姐“甚惮之”。
    
  宋文帝既对姐姐畏惧,自然也不敢亏待外甥徐湛之。元嘉二年,他封徐湛之为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然而徐湛之拒绝赴任——相信是出自刘兴弟的手笔:很有可能是嫌弟弟给儿子的官太小。
  元嘉六年,宋文帝再次给外甥封官:太子洗马、转国子博士、迁奋威将军、南彭城及沛郡太守、徒黄门侍郎——然而徐湛之再次拒绝赴任。——于是宋文帝层层加码:“复授二郡,加辅国将军,迁秘书监,领右军将军,转侍中,加骁骑将军。复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骁骑如故。”
    
  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宋文帝患病,迁延不愈,因此他将政事交给四弟刘义康处理。刘义康掌权日久,渐渐生出异心,而他的亲信刘湛等人更是迫不及待,密谋拥立主子称帝。结果事情泄漏,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十月,宋文帝捕杀刘湛等人,随后又将刘义康贬出京城。
  由于身份特殊,刘义康和刘湛掌权之时,对徐湛之非常笼络,关系很好。因此在追究党羽的时候,徐湛之不可避免地也被牵连了进去,按照铲除隐患的法则,照律是要将徐湛之处死的。
  徐湛之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将消息传递到母亲刘兴弟那里。
  刘兴弟得知之后,立即赶进皇宫,一看见宋文帝,便不容分说地嚎啕大哭,更不肯行什么臣妾之礼,而是将母亲为父亲所制的那袭衲衣用力丢在地上,指着宋文帝骂道:“你家(汗,她现在是徐家人了)原本贫穷下贱至极,你看看,这就是当初我母亲为你父亲(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缝制的衣衫。现在你好不容易有顿饱饭吃,就忘了本,居然想杀我的儿子!”
  这一番眼泪鼻涕、忆苦思甜的数落,直把宋文帝搞得七颠八倒,最后终于吃不住劲,也被嫡长姐引得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一出,什么事都好商量。
  于是,徐湛之逃出生天。
  不但逃出生天,宋文帝为了向姐姐陪罪,还即时下令,升徐湛之为中护军。
  刘兴弟觉得弟弟的“诚意”不够,教儿子拒不赴任。于是宋文帝又再次表态,升迁外甥做太子詹事,不久又让他兼职侍中。
    
  刘兴弟自然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在她的维持下,终其有生之年,宋文帝都不曾向刘义康下杀手。但是这位会稽长公主也很清楚刘义康曾有夺取帝位的举动,前途堪虞,她很担心自己熬不过年轻的兄弟,日后刘义康仍然不免一死。
  于是,在一次宋文帝亲临公主府饮宴中途,刘兴弟又再次号啕大哭。
  宋文帝大吃一惊,不知道刚才还一团喜气的姐姐为什么忽然大哭?惶恐之下他连忙亲手将长公主扶起,小心翼翼地询问原因。
  刘兴弟趁机提出:“车子(刘义康乳名)日后只怕不能见容于皇上,我特此为他乞命。”宋文帝被逼无奈,只得痛哭流涕地回答:“姐姐不需过虑,我今指蒋山立誓,若不依从姐姐,就是有负初宁陵(指刘裕)。”——宋文帝的眼泪可还真不少。
  为了进一步让刘兴弟放心,宋文帝立即下令,将宴席上饮剩的酒立即派人送往刘义康的贬所,并传话给他:“会稽姊饮忆弟,所饮余,今封送。”
  ——不知道会稽长公主刘兴弟,究竟对宋文帝的表态放心了几成,总之她已经尽了力,至少可以在自己营造的“兄友弟恭”情形下,安然去见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刘兴弟大约逝于元嘉二十一年,享年应有六十多岁。
  
 
  
  附,刘兴弟去世后,刘宋王朝以及她的儿孙的情形如下:
    
  宋文帝晋封徐湛之为冠军将军、丹阳尹,再进为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
  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孔熙、范晔等人又再次谋划改立刘义康为帝。徐湛之这一次学了乖,也知道再没有母亲为自己出头了,因此他告发了此事。宋文帝对此非常高兴,对徐湛之宠信有加。——由于这一次的事件,宋文帝终于在六年后下定决心,杀死了刘义康,刘兴弟终于还是没能保住四弟的性命。
    
  元嘉二十四年,守孝期满的徐湛之再次升官晋爵: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前军将军、南兗州刺史。
  经历了多次宫闱之变的徐湛之此时已经算得上老练,在刺史任上恩威并施,颇有政声。两年后返京任职,升做尚书仆射,所掌权力几与皇太子平起平坐。宋文帝每次患病,都要召他入宫随侍,准备万一不治之时向他交代一切后事,甚至与他商讨是否要更换皇太子的事宜。
    
  然而宋文帝徐湛之舅甥俩还没来得及将更换皇储付诸实施,皇太子刘劭就已经抢先动了手。
  元嘉三十年二月甲子日,四十七岁的宋文帝刘义隆和四十四岁的徐湛之通宵在含章殿商议易储事宜。天色初晓的时候,皇太子刘劭向父亲和表哥下了杀手,篡位成功。
    
  几个月后,宋文帝二十三岁的三子武陵王刘骏起兵征讨刘劭,刘劭失败被杀,刘骏自立为宋孝武帝。
  徐湛之被追封为司空,加散骑常侍,谥“忠烈公”。其子徐恒之袭爵,成为宋文帝第十五女南阳公主的驸马。
  
   好运不是永远的——宋孝武帝皇太后路惠男
    
  宋文帝刘义隆的淑媛路惠男,是丹阳建康人。她年青的时候,生得非常美貌,因此在史书上特别得到了申明,说她以“色貌”入选后宫。
  然而史书上的这一笔特别注明,未见得是史家的赞誉之辞。因为路惠男实在是一个除了姿色,再没有其它任何特长的、堪称低俗无德的卑劣之人、市井村妇。
  而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够“母仪天下”,并且将她的遗传基因和教养水准传给刘宋王朝的几任帝王,使得刘宋王朝自初期的内部权力之争之后,进一步混乱,实在是让时人不得不呜呼哀哉。
  有些人喜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路惠男很符合“无才”的标准,再加上美貌,还会生儿子,照理来说是很有“德”了吧!——其实,某种程度上,女人的才华美德,可能比男人的才华美德更重要:因为她才是孩子真正的启蒙者,未来的好男人将要从她这里接受最初的教养。
  然而,路惠男没有才,更没有德。
  可是,路惠男却是后妃群中如假包换的幸运者。
    
  路惠男是宋文帝刘义隆年轻时的妃嫔之一,推算起来,她为宋文帝生下儿子的时候,文帝也不过二十三岁年纪,虽然宫中袁皇后擅妒潘淑妃专宠,路淑媛总还是比那些到皇帝晚年才入宫的“嫩草”妃嫔要走运得多。
    
  路惠男出身平民,没有什么家世背景,也缺乏教养才华,因此当她年纪渐长之后,她便失去了宋文帝的宠爱——当然这只是借口,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宋文帝的爱情并不在她身上,因为当时路惠男只有二十四五岁,远未到“色衰”的年纪。——总之,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宋文帝在封五岁的刘骏为武陵王之后,便顺水推舟地将这位过气妃子也送去“出藩”:也就是离开皇宫到她儿子的封地去生活。
  虽然不是宋文帝偏爱的儿子,文武双全、精于骑射的武陵王刘骏也还算是“王运亨通”,绝非一般闲置藩王可比,他食邑二千户,并且一路执掌兵马政事,刺史、将军、都督……,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刘骏是想当然地威风八面。对于做母亲的路惠男来说,虽然和丈夫断绝了夫妻情份,但是能在儿子的封地上随心所欲,对皇宫争宠眼不见心不烦,却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元嘉三十年二月,袁皇后所生皇太子刘劭及潘淑妃所生始兴王刘浚合谋弑父夺位,四十七岁的宋武帝死在了这对宝贝儿子手上。袁皇后与潘淑妃是争宠到死的一对情敌,她们所生的两个漂亮儿子却居然如此合作愉快,倒也不失为一桩奇闻。
  由于随子出镇外藩,路惠男逃过了这一场宫闱流血政变。
    
  由于刘骏手握兵权在外,刘劭将他升封为征南将军,加散骑常侍。然而刘骏并不甘于被臣子之位收买,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起兵征讨——刘劭为长子刘浚为次子刘骏则是第三子,假如借“弑父”之名将他们翦除,那么刘宋王朝的皇冠,没有任何悬念地就该戴在刘骏的头上了——出征之前,刘骏将生母留在了自己的封地上。路惠男只在寻阳等待了两个月,好消息就传来了:刘骏于四月己巳即皇帝位,其后刘劭刘浚兄弟败死,刘骏入主建康城,是为宋孝武帝。
    
  五月甲申日,刘骏封生母路惠男淑媛为皇太后,派宋文帝第七子、曹婕妤所生的建平王刘宏为使节,前往寻阳城迎接。
  既然母凭子贵当上了皇太后,路惠男的“才德”在有关人员的生花妙笔下,便天花乱坠起来:“臣闻历集周邦,徽音克嗣,气淳汉国,沙麓发祥。昔在上代,业隆祚远,未有不敷阴教以阐洪基,膺淑庆以载圣哲者也。伏惟淑媛柔明内昭,徽仪外范,合灵初迪,则庶姬仰耀;引训蕃阃,则家邦被德。民应惟和,神属惟祉,故能诞钟睿躬,用集大命,固灵根于既殒,融盛烈乎中兴。载厚化深,声咏允缉,宜式谐旧典,恭享极号。谨奉尊号曰皇太后,宫曰崇宪。”
    
  阔别十九载后,当年的淑媛路惠男以全新的身份重返建康城,入住显阳殿,成为刘宋王朝的第一贵妇皇太后。
    
  刘骏当上皇帝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作为刘义隆的第三子,在长子次子弑父篡位失败后,他继位的次序毋庸置疑,何况他多年在外颇有威望,又是率军征讨“弑逆”的统帅,正是名正言又顺,本该是年轻有为的好时候。可是他一坐上皇位,却立即摇身一变原形毕露,和他的老娘路惠男一起,做出了令世人和史家都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刘骏是史上首屈一指的好色皇帝,略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他都不肯放过,老少咸宜。尤其出奇的是此人有吃“窝边草”的特殊爱好。
  作为王国的第一贵妇人,路太后身份不凡,国中的内外命妇(重臣武将们的夫人眷属)、宗室诸女(公主郡主县主)们都是要定期去拜谒她的。——她们以及她们的丈夫不会想到,这一去就算是自己送羊入了虎口——路太后在这种时候,总是纵容刘骏大模大样地闯进来一览命妇宗女们的容貌。而刘骏就当场显露色狼本相,肆意妄为。甚至往往就将路太后的寝宫现场利用起来。路太后对此不但是视若无睹,还往往给予协助。
  刘骏对后宫自己名份下的后妃都没有什么夫妻之情,而是热衷于实践“不如偷”的理论。而且常将野合之处选在路太后宫里。事情渐渐传扬开去,丑声喧传京城,诱奸命妇宗女之外,世人多有怀疑太后和皇帝之间有不可告人关系的。而史家则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宫掖事秘,亦莫能辨也”。
  和生身之母间都可以有诡秘关系,其它的女性血亲就更不在刘骏的话下。这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南谯王刘义宣的几个女儿:她们可是刘骏先生的堂姐妹,结果也在入宫拜谒太后皇后的时候被刘骏给盯上了。大概是刘骏觉得她们和普通命妇毕竟不同,彼此有亲亲之谊,也有可能是确实美色出众——刘义宣的妈是孝武帝美色不凡的宠妃,自己做为亲王也肯定将封地内的顶级美女一网打尽,如此代代提纯,他的郡主们肯定非比寻常。——总之,刘骏干脆就把她们都留在了皇宫里,不放回去了。
  平常那些命妇就算受了屈辱,也不过就是一时,梳洗了即刻出宫,她们的丈夫还能掩盖掩盖,可如今刘骏把堂姐妹们都扣了下来,几位郡主这皇宫一进就再不见出,刘义宣父子就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刘义宣觉得自己成了世人的笑柄,无地自容之后干脆起兵造反。
  然而刘骏虽然混蛋,却仍然是“天子圣明”,刘义宣的造反得不到响应支持,很快失败,父子都被诛杀。刘骏把叔父和堂兄弟们杀了之后,觉得再无后顾之忧,干脆把堂姐妹都正式纳入后宫。——我们实在想象不出,这些个男女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父兄叔伯的鬼魂在一边盯着?
  虽然都是兄妹手足,不过十个手指各有长短,刘骏对义宣诸女中的一个也尤其与众不同。而这位郡主也特别能迎合刘骏的心思,刘骏将自己的皇后王宪嫄丢到脑后,一门心思地和她混在一起,一来二去,堂兄妹俩一连生下了二子一女三个孩子:新安王刘子鸾、南海王刘子思以及一个小公主。刘骏心花怒放之下,决定要给堂妹一个名份,于是他绞尽脑汁,对外宣称她原本是殷琰的女儿,被刘义宣收做义女的。接下来便公然册封这位刘郡主为“殷淑仪”,仅次于三夫人。而有敢泄漏殷淑仪本来身份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被处死。她所生的刘子鸾六岁便当上南徐州刺史,甚至于几次都差点取代王宪嫄皇后所生的长子地位。如果不是被力阻,他就要变成刘宋王朝的皇太子了。
  当殷淑仪因病早逝后,刘骏如丧考妣,将她殓入“通替棺”,在入葬之前都屡屡开棺相见,并将她追谥追封为“宣贵妃”,以帝王的级别举殡,下葬玉龙山并在京城立庙。举殡之日,輼輬车装载灵柩,以虎贲班剑卫护,罩以銮略九旒、黄屋左纛,前后部以羽葆、鼓吹,并下令公卿百官、六宫后妃、内外命妇统统送葬,刘骏本人也亲出南掖门目送丧车,放声大哭一场。他既然哭了,于是左右送葬之人也就不得不哭,各种来历不明的眼泪水齐流,场面好生热闹。
  葬礼之后,刘骏仍然对殷淑仪念念不忘,精神萎靡寝食难安,每夜都恸哭不止,甚至还重演了汉武帝召李夫人魂魄的旧事。不过刘骏没有祖宗刘彻的文化水准,召魂之后写出的诗赋不足以传世,只得让谢庄又写了篇哀赋,果然一时轰传,“建康纸贵”。
    
  从殷淑仪的破格待遇可见,刘骏在男女关系上,似乎对与自己乱伦的血亲更热乎。
  路惠男太后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她懂得善加利用,因此她所得到的实惠,远远比殷淑仪要多得多。
  
  
  路家出身贫贱,在当时重视门阀的社会环境里是很没有地位的。不过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路惠男的儿子当上了皇帝,路家自然也就要水涨船高。
  孝建二年,也就是刘骏称帝的第二年,他便着手为母亲的家族拨高身份,追封路惠男早死的父亲路兴之为散骑常侍、母亲为余杭县君。
  登基的第七年(大明四年),路家又更进一步:路惠男的弟弟路道庆赠官给事中,侄子琼之、休之、茂之也都得到了肥缺显官。路惠男自己更是经常参与政事。然而她的参政几乎都出于私心,凡有好处都不会忘了给路家一份,以至于她的娘家侄儿们所享受的住宅器物服饰,与皇子达到了同样的水平。
    
  然而在一般高门士族眼里,路家仍然只不过是暴发户而已。对此表现得毫不遮掩的头一人,莫过于吴郡太守王僧达。王僧达乃是山东琅琊的高门华胄,一向自视甚高且为所欲为——(曾经为了士家子弟不愿和他搞同性恋,就想把别人活埋了,幸亏被族人制止)。对于孝武帝没有给自己够大的官儿非常不满,经常口出怨言非议朝政。偏偏路太后的侄子路琼之就住在他隔壁,每天看着溜须拍马的家伙们频频进出路府,对自己这个老牌名门毫无关照,王僧达更是不爽到了极点,满脑子就寻思着要找个羞辱路家的发泄机会。
  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路琼之穿着锦绣衣服郑重其事地拜访王僧达来了。 这一下可算是送货上门,王僧达摆出一副冷脸,几句客套话之后他立即打断路琼之的话题甩出这么一句:“过去我家中有一个马夫叫路庆之,你知道吗?”这话一出口,路琼之哪里还能坐得下去?立即起身告辞。王僧达也不远送,反倒立即下令仆役将路琼之刚刚坐过的床榻撤出厅堂,拿去烧掉。以示自己虽然官位不够,可是身份高贵,因此是路家不配与王家来往,而不是王家不配与路家来往。
  路琼之受了这样的羞耻,立即进宫向姑母路太后控诉。路惠男听后对王僧达简直恨之入骨,对刘骏说:“我决不与王僧达共活于世间。”刘骏也听得咬牙切齿。
  正好,就在此时,南彭城处理了一起巫民妖僧勾结官员谋反的事件,刘骏顺手便将王僧达划进了同谋造反的名单里,不容分说就关进大牢。王僧达正在为羞辱了路家得意洋洋,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时的嘴上便宜却将性命陪了进去。
  虽然说王僧达太不识时务,不过路太后的厉害已可见一斑。
    
  然而好景不长。路惠男的好日子很快也就到头了——因为她的儿孙们实在太不争气。
  大明八年(公元464),三十五岁的刘骏病逝,长子刘子业继位为帝,路惠男晋封为“太皇太后”。
  刘子业的乱七八糟,比之乃父有过之无不及,可称得上是得了刘骏的“真传”,从亲姑妈到同胞姐姐,总之是有杀错没放过。终于,刘子业在登基的第二年就被刺杀身亡了。
  随着刘子业及其同母弟的被杀,一度被刘子业凌辱为“猪王”的湘东王刘彧登上了宋国的皇帝宝座。
    
  
  
    
  刘彧是宋文帝的第十一子,生母是婕妤沈容姬。沈容姬在刘彧十四岁的时候辞世,而当时正是元嘉三十年,因此她很有可能是在刘劭杀宋文帝的混乱中殉难的。在路惠男成为王朝太后之后,刘彧便被她所收养。而这一段收养关系,史书声称:“抚爱甚笃”。废帝刘子业登基后将叔伯和兄弟们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首先把殷淑仪当年为刘骏所生的子女都杀光,并且将小叔父刘彧关到猪圈污水中生活,称为“猪王”,若不是建安王刘休仁急中生智加以劝说,刘彧还险些就要被刘子业送进御厨杀掉——而路惠男在刘子业所有的癫狂举止中,却没有为亲孙子孙女以及养子的性命做出过任何努力——所以,这个“抚爱甚笃”,到底怎么个甚笃法,真是让人费猜疑。
  不管怎样吧,总之规矩在那儿管着,因此当刘彧称帝之后,还是立即毫不含糊地给路惠男上了个尊号为“崇宪太后”。
  而且,从《宋书》的记载来看,似乎这对养母子之间确实情深意重。有司曾就路惠男的待遇称号提出建议云:“皇太后宜即前号,别居外宫。”
  而刘彧却不同意,而且下了一道诏书,说:“朕备丁艰罚,蚤婴孤苦,特蒙崇宪太后圣训抚育。昔在蕃阃,常奉药膳,中迫凶威,抱怀莫遂。今泰运初启,情典获申,方欲亲奉晨昏,尽欢闺禁。不得如所奏。”
  这一番母慈子爱,真是赚人热泪,令人对路太后的幸运称羡不已。只是路惠男天年已届,不久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刘彧对自己“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遭遇万般抱憾,下诏曰:“朕幼集荼蓼,夙凭德训,龛虣定业,实资仁范,恩著屯夷,有兼常慕。夫礼沿情施,义循事立,可特齐衰三月,以申追仰之心。”随后,他还为养母上谥号曰“昭皇太后”,葬在刘骏墓东南方,称修宁陵。
    
  不过关于路惠男之死,《南史》却另有话说。
  在刘彧即皇帝位并封路惠男为崇宪太后一事上,虽然表面文章是大家都做足了,但是当事人路惠男和刘彧的心里毕竟另有打算。
  由于孝武帝刘骏仍有皇子在世,刘彧的称帝仍然被很多人所指摘。不久,刘骏的儿子、年仅十岁的江州刺史刘子勋便被政治投机家们看中,于是他们打着拥立刘子勋的招牌兴兵讨伐刘彧。身居宫中的路惠男听说了这个消息,顿时心花怒放,决定要促成此事,与讨伐军里应外合。
  她备好毒酒,让人去请刘彧到自己宫中赴宴。刘彧既然摆出了孝子姿态,自然免不了要应邀前去应酬一番。就在他捧起毒酒,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再一饮而尽的时候,他身边递酒的侍者却暗暗用力拉扯他的衣襟。刘彧立即恍然大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往那上头想,足以证明他和路惠男之间平常是怎么“母慈子爱”的)。
  于是,刘彧将计就计,举起手中的酒杯,称为路太后寿,请太后满饮此杯云云。
  路惠男对养子这一招目瞪口呆,知道天机泄露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强撑着接过刘彧手中的毒酒,在刘彧的紧盯中、在周围不知情的官员侍丛们一片“太后万寿”的奉承声中,把自己调制出来的毒酒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路惠男就此一命呜呼,但是为了掩饰宫闱秘事,刘彧仍然为她按礼制办理了丧事。只不过那座她最后归宿之地的修宁陵,可就简陋马虎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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