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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之:做8年人艺院长“身体反正是散了”

于是之是一名演员,一名以演戏为生知名度很高的演员。于是之的人格体现在他人生的方方面面:他的自律、正直、风趣、幽默;他的读书;包括他贫苦的童年所带给他的平民立场。


网易娱乐1月20日报道 据《中国文化报》报道  于是之是一名演员,一名以演戏为生知名度很高的演员。在我看来,于是之的价值除去他在表演艺术上的成就外,主要是他的人格和他感受到过的那份痛苦。于是之的人格体现在他人生的方方面面:他的自律、正直、风趣、幽默;他的读书;包括他贫苦的童年所带给他的平民立场。1997年一家出版社出版于是之专集时,根据他自己的要求,书名定为《演员于是之》。而于是之名片上的头衔顺序则是“演员、北京人艺副院长”。时下,在形形色色的学者纷纷以大师自诩、形形色色的艺术家纷纷以贵族彩衣为逐猎目标时,于是之这类举动更凸显出了他那种平民意识,它们像于是之的一生一样,既平实朴素,又令人回味无穷……

而他上一世纪八九十年代所承受的那份痛苦,不仅来自他的性格气质,来自他那种底层人的高度敏感与自尊,更来自他曾主持过一家剧院(北京人艺)的工作。1984年、1985年前后,北京人艺《小井胡同》等几部话剧一度不能演出,于是之作为重要责任人,他所面临的困境既包括如何保护演出团队的积极性,又为院内外不喜欢他的人送去了诟病的口实。于是之夹在几种力量之间,感受到很深的惶恐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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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过这类痛苦,懂得这份痛苦的沉重,使于是之与很多“艺术家”区别了开来。那不是演员的痛苦,也不仅仅属于个人。

问题还有另一面:用于是之自己的话说:“我二七年生人,属兔,我胆儿小。”不必美化于是之。但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于是之,始终理解呵护着作家们,这是需要点勇气与操守的。

实际上,就性格而言,于是之有时更像《天朝上邦》中的索老四:“凭咱们爷们儿那点脾气,三句话上不来,就容易跟人家动武。可是,咱们又打不过人家……”也有时会让人想到《茶馆》里的王掌柜:“爷爷!回头他们打您您怎么办呀?”“那,爷爷会跟人家说好话呀!”

在于是之的诸多感慨中,有两句既幽默又耐人寻味:一是“一个台下的流氓,演不好台上的流氓”;一是“一家剧院的头头对作家,不能像当铺掌柜似的,成天耷拉着脸……”

基于命运的安排,我成了于是之一名小朋友

我1982年来到北京人艺,于是之是我的直接领导。整个80年代我在北京人艺所处位置比较特殊,准确点说,是我与于是之的关系比较特殊,对于是之的了解相对方便一点。

于是之长我22岁,我在他面前比较随便,没什么拘束。于是之对我,可能觉得我喜欢读书,人也还算可靠,因此,与我倾心交谈的机会比较多。而从当时的客观条件上讲,我们都住在北京人艺。他的家在剧场四楼,我的写作间在三楼311。整个80年代,除了创作之外,于是之的欣喜与孤独,包括戏剧界时断时续的风波所带给他的惶恐、烦躁、郁闷,甚至读书写作偶有心得,他都要到我这里来说一说。我收藏了一批小条子,那些小条大都是于是之到311来找我时没有碰到我,钉在我门上的。那段时间,于是之接待国内外客人,如会见俄罗斯戏剧家代表团及台湾作家白先勇,都曾找我去作陪;遇到一些比较重大的人生选择,如有人推荐他做文化部长,胡耀邦接见了他,他也要跑来说一说。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有他的孤独。他需要一名即使不能帮他拿什么主意,但至少不至于坏他什么事的年轻朋友。80年代,在那个风波迭起的年代里,基于命运的安排,我就成了于是之一名这样的小朋友。从而为二十年后的《我所知道的于是之》提供了一个基础。这个基础,至少是真实的,是同情他的,是希望理解他的。而我所讲述的一些于是之的故事也很可能是惟一的……

人有命运吗?有时命运对人是很不公平的……

于是之:“我那房子是在12楼,有好些回我站在阳台上,想顺那儿走下去……”

从1985年到1992年,于是之做了8年的院长。在西北,用于是之自己的话说:“上边给了我一个正局级待遇,给我配了一台车。打那儿开始,每天早晨起来,汽车‘呜——’把我拉来了,晚上‘呜——’又把我拉回去了。拉了我8年。事儿办好办坏不说,身体反正是散了。”

对于北京人艺这个院长,于是之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众望所归,上边也器重。这对于是之是个很大的安慰。但另一方面,一院之长事务纷繁,令人焦躁愁烦的事举不胜举。而他所醉心的表演艺术又无法维系,以至经常陷入矛盾痛苦之中。那些年他情绪起伏很大。剧院工作顺手时他就觉得还能干;而当困难和烦躁长期折磨着他的时候,他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最痛苦的时候,于是之想到过自杀。

80年代中期,《文汇月刊》上登载了一篇曹禺的女儿写曹禺的文章。在北京人艺的311,我不只一次听于是之说起那篇文章;不只一次听他重复文章中“曹禺的灵魂飘出窗口……”那个细节。每次重复完那段话,他总是感慨地说:“我在紫竹院的那个房子是在12楼,有好些回我站在阳台上,想顺那儿走下去……”使于是之感到这样痛苦的原因我不清楚,但于是之那种情绪是真实的。尽管他未必真的会从12楼阳台往下跳,但他脑海里确实出现过这种念头。

像于是之自尊心这样强的人,被下属当面羞辱,该是多大的痛苦!但我看到过这种场面。令人惊讶的是,于是之忍受下来了。一次在剧本组,于是之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老演员站在他面前,手指头指着于是之的脸,当面斥责于是之作过的某件事情。于是之抬着脑袋,眨着眼睛小声说:“我记不太清了,真的记不清了……”对方好像十分愤怒,毫不客气地说:“你记不清了?对你好的事你记得住,对你不好的事你就记不清了!”面对这一切,于是之居然只是尴尬的笑笑,什么都没说!那种唾面自干的神态真令人同情。断断续续出现的这类事情,在他心里汇积积压起来,前景只有两个:或者是爆发;或者如他想像过的那样,从紫竹院的阳台上,走下去……

于是之的散文风格,可能与他读过点鲁迅不无关系

1995年秋,于是之70岁。北京政协文史委员会赴西北考察,于是之应邀前往。

文史委员会希望能组到于是之的稿子。希望于是之能像李滨声先生写《我的漫画生涯》那样,写一写他的戏剧生涯。

于是之的散文创作是有口皆碑的。北京人艺曾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于是之的散文是鲁迅加老舍。且不论这个玩笑是否准确,有一点却是真实的——在于是之的散文中你能发现,他认真读过鲁迅。这在中国演艺界中是不多见的,时间大约是60年代初期,当时一批演员集中在上海,计划拍摄电影《鲁迅传》。于是之创作态度的严肃也由此可见一斑。

我一直觉得,于是之散文的风格、包括他性格中的一些东西,可能与他读过点鲁迅不无关系。

于是之:“1992年7月16号,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演戏了……”

1993年于是之在《中国戏剧》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题目仅仅是一串阿拉伯数字:《92.7.16》。实际上,题目的真正涵义是:1992年的7月16日,对于是之来讲,是他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天。

文章开头这样说:“这个日子,对别的人都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那一天在我的戏剧生涯中出了些毛病。它告诫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要演戏了……”于是之用语平淡,但平淡背后却丝毫不能掩饰他内心深处的痛苦。文章接着说:“两三年前,我就有了在台上偶尔忘词的毛病。这逐渐使我上台就有了负担。1992年纪念建院40周年的时候,再次公演《茶馆》。久不登台,我的负担就更觉沉重了。果然,演了400多场的熟戏,在舞台上偏偏屡屡出毛病。到了7月16号那一场,第二天就不演了,不知怎的我就特别紧张。开幕之前后台特别热闹,院内院外的朋友们纷纷要求签字留念,我就更加紧张。这以后不只一处,每幕戏都出漏洞。我在台上痛苦极了,好容易勉强支撑着把戏演完,我带着满腹歉意的心情向观众去谢幕。我愧不可当。观众偏偏鼓掌鼓得格外热烈,而且有观众送花束和花篮。不少人到台上来叫我们签字,我只得难过地签字。有一位观众叫我在签字时说点什么话,我不加思索地写一句:‘感谢观众的宽容。’反复谢幕不止时,突然听到观众席里有一个人叫着我的名字喊:‘于是之!再见啦!’我感动得不能应答,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一生从演戏以来,只知道观众对演员的爱和严格,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观众对演员有这般的宽容。”

文章结尾,于是之深自歉疚地说:“卸装完了,疲倦极了,剧院用车送我回家。在首都剧场门口,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的观众在等着我。千不该万不该,再疲倦也应该下车跟他们告别。但我没有那么做,一任汽车走去。每想起这件事来,我总谴责自己。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向他们道歉,批评自己的失礼了。”

轰轰烈烈地告别演出之后不久,于是之从领导岗位上也退了下来。从此进入了一生中一个难耐的寂寞期。对于一个一生活跃在舞台上的演员而言,由于健康原因而走下舞台遁入书斋,那种生活的反差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遵照朋友们的建议,于是之重新捡起了书法。但,书法真就能排遣孤独和寂寞吗?

1992年冬,北京人艺举行“大宝文学奖”发奖仪式。于是之没有到会,仅托人带来了一个书面发言。在宣读这一发言时,我身边一位戏剧界的前辈,用十分轻蔑的口吻肆意嘲笑着于是之,就像周围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似的。惊讶之余,我渐渐明白了,在戏剧界,厌烦与嫉恨于是之的人也大有人在。吃饭的时候一位副院长跟我说:“一会儿咱们去看看于是之。听说他在客厅里披着个毯子,一个人在看《红楼梦》。”我因为有事,没能跟他们去。但,于是之披着毯子手捧一本《红楼梦》的神态,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它令人想到了古寺青灯,想到了于是之一卷经书在手,像是一个远离尘世的僧人……

生活对于于是之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相信,于是之从来没有放弃过重返舞台的努力……

于是之灵魂深处的“小人物情结”

于是之有演戏的才能。

演戏、重返舞台、塑造那些光彩照人的形象,是于是之心目中的理想。这一理想燃烧在他的血液里。如何评价自己一生演剧生涯的成败得失?在他的心目中,存在着一个情结和一串数目字。

先说这个情结。

上个世纪90年代初,于是之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关于中国话剧的对话》。在这篇文章中,于是之流露出了一种情绪:他所扮演的那些人物,包括那些获得过很大成功的形象,诸如程疯子、王掌柜、老马……大都是一些小人物,基本属于小市民阶层。尽管他在文章中对这种思想迅速加以了否定,但你仍能感觉到,他心目中的某种遗憾和惆怅。于是之想演什么?想演《战争与和平》?想演库图涅佐夫?想演哈姆雷特?我没有就此专门和他交谈过,但我猜想,他心目中非常想演的那些人物,是鲁迅、曹雪芹、曹操、老舍,包括毛泽东……是那些灵魂像他一样矛盾丰富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于是之觉得,自己那些成功的人物创造,怎么也无法否认是一群小人物。对此他曾流露出过很深的孤独和遗憾,甚至隐含着某种自卑。

这种惆怅令人想到了契诃夫的《天鹅之歌》,一个演了一辈子小丑的演员,一生的宿愿是演一次哈姆雷特。于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在剧场观众全部散光之后,小丑站到了舞台正中,面对空荡荡的剧场演了一段哈姆雷特,圆了他多少年的梦想。尽管比喻不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于是之想演一些更复杂、在历史上更有影响的人物的愿望是根深蒂固的。不妨把这个情结称之为“小人物情结”。

这样分析于是之,不是出于一种武断。我至少三次答应过为于是之写戏,但三次却都因某种原因而流产。三次流产的合作,令我看到了于是之的理想。

第一次是一部独角戏。

戏分三幕,却只有一个人物,写了一位演员的一生。这部戏的创作起因,缘于于是之对“文化大革命”的一番感慨。那大约是在1984年,于是之跟我说:“‘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我才39岁,就让人家从舞台上给轰下来了……当时那种难受劲儿,比让我去死好受不了多少……”

在这个戏里,我写尽了一个演员在命运面前的孤独、哀伤、无奈。于是之对此极感兴趣。听完我的构想,他很长时间没说话,而说话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写吧!你能写好。主人公那点情绪我能体会得到。一个独角戏,你选的又是那样的三个点,他心里得有多乱,多矛盾呀!太有意思了!从头到尾创造三个规定情境,让他说!撒开喽说!这绝不单单是一个人的三段事,是人生!”

而第二个戏,是曹雪芹。

大约在80年代中期,于是之找到我:“尊驾如果有能力,不妨写一写曹雪芹。一部中国文学史,《红楼梦》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再者说,满台的大辫子!多有意思呀!”我当时被他说动了。文字材料之外,甚至跑到过京西,实地考察过所谓曹雪芹“著书黄叶村”的村落。也去过蒜市口16号院,那个传说中的曹雪芹生活过的地方。于是之对此寄予了很大热情,他帮我借了很多材料。并不断询问事情的进展。

而一旦真的进入情况之后,才发现可以找到的东西是那样少。曹雪芹可能适合写成那种线条比较简单的戏曲或歌剧,几番踌躇之后,决定放弃……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类失望,对于于是之具有怎样的分量,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真正体会到的。此时的于是之已既不能说话,更不能再演戏。我很懊悔,但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

人生的道理,当你明白了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于是之笑着向我爱人伸出右手,自我介绍说:“这是是之大姐……”

于是之的幽默,是尽人皆知的。

1982年的一天,我爱人第一次来剧院。那天剧本组正在开会,我依次向她介绍着组里的成员:“这是刘华大姐、这是封智大姐……”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于是之突然伸着右手走到我爱人面前,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绍说:“这是是之大姐!”

新民笑了,我也笑了,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那之后不久,北京人艺因住房紧张,不能马上解决我们的住房问题,暂时帮我安排了一间写作间。那大约是秋天,一天,新民带着一些食物和换洗的衣服去看我。打开房门,于是之正在跟我和其他几个朋友聊天儿。发现了门口的新民,谁也没想到于是之最先匆匆迎了上去,只见他一脸愧色,语无伦次地说道:“您看,也没您的房……弄得您跑这么老远,带着吃的穿的,跟探监似的,真不合适……您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看他那神态,仿佛北京人艺不能给我们房,是他造成的。其实,那会儿的于是之仅仅是剧本组的组长,分房的事与他无关。于是之一席话,说得大家都乐了。但乐过之后,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很深的感激之情。于是之把我们没有住房这点困难已深深的印在脑海里。

于是之的幽默,往往体现得很机智,像火花一样,在与你的交往中时而一闪。


1985年,我应《人民文学》之邀,到辽宁兴城去写小说。记不清是有什么事需要商量,我给于是之写了一封信。但忙乱之中只寄走了信皮儿,没装信瓤儿。于是之接到这个空信皮儿,心里很纳闷儿,他给新民打了个电话:“跟您打听点事儿,您家先生从辽宁寄来一个空信皮儿。不知你们平常联络的暗号有哪些规矩。一般寄空信皮儿表示什么意思呢?”不等新民答话,他又追上一句:“是缺钱花了吧?”

新民乐了:“空信皮儿就是忘装信瓤儿了。没什么别的意思!”

于是之随口应到:“噢!空信皮儿就是忘了装信瓤儿了?您看,还是您有学问,我这儿琢磨一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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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路走好
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形象跃然纸上。
大概晚年有点老年失智的症状了。
先生,一路走好
写得真好,不知这篇是谁写的,向逝去和活着的艺术家们致敬。
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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