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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神劫 下 人间 BY寒衣

1已有 10681 次阅读  2010-03-23 09:52   标签寒衣  人间 

淬神劫 七1
  七
  每个繁华城市都有它黑暗的角落,几十年前的建筑群,破旧的平房,发臭的垃圾,还有,骂骂咧咧的男女们。
  这一带已经是城市边缘,靠近垃圾场,住户成分又杂,前些年的拆迁大军始终没有把手伸过来。现在地产热潮已去,这片地就更没人打主意了。
  巷子里靠近垃圾堆有一家院子,後墙已经倒了大半,在墙边有间破烂小屋,房间墙皮极薄,四面透风,天花板渗水严重。这样的屋子,并不像是能住人的。在21世纪的城市里,这样恶劣的环境也谈不上太多了。
  房内称得上是床的家具上,坐著一个少年。少年身体瘦削,穿著极为不合身的破旧衣服,五官颇为秀丽,只是双目无神,竟然是看不到的。
  床上摆著塑料花茎,和成堆的绢布。少年敛眉,用手缓缓摸索,将绢扎成花,固定在花茎上。此刻正是冬日,他手冻得发青,动作却熟练而平稳,似是做过不知多少次。
  做著做著,他侧耳听了下,似乎听到什麽声音。果然,片刻後,门“当”一声被推开,一中年妇女端著一个碗走过来,重重放下:“饭!”
  少年全无焦距的眼看过来,微一点头,手伸出去,摸向床边小桌。女人的手尚未拿开,少年的手和她相触,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臂,平静的脸上现出几分痛楚,却没点声音都没发出。
  女人呸了声:“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孽,生了你这个又瞎又哑还不让人碰的废物!”
  少年听她骂著,只是端起饭,缓缓往嘴里送。
  饭不过一口,只有米饭,还是放硬了的锅底。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吃下这点,做完活就睡,应该能撑到明早吧。
  少年很能明白这名他该叫做母亲的女人的怒火,在这个时代,越是贫穷,往往越是抱著“生男孩继承血脉”的念头,非要生个男娃出来。少年确实是男的,但一出生便又盲又哑,一旦和人肌肤相触便会不停挣扎,疼得厉害。
  刚做了父母的小夫妻几乎就要直接把这孩子扔掉,但这里也算城市边角,街道的人上门做工作,言道这孩子是有补助的,而且他这情况,国家允许生二胎。最重要的是,不管弃婴还是故意致死,都是违法的。
  夫妻不过是升斗小民,听到违法二字就吓掉半个胆,无奈只好把孩子养著,有一顿没一顿的,却诡异地长大了。奇怪的是,少年明明没读过书,更没学过盲文,却能用手指来“看”书和报纸,甚至过了两年,竟然能提笔写几个字。夫妻大为惊奇,少年用笔解释说,墨迹沈淀会有凹凸感,摸久了也能摸出来。
  而他房外便是垃圾堆,破书废报纸还是很多的,甚至有小孩子的识字书练字本。
  夫妻都不是有什麽知识的,也就信了。何况少年很少写字,他向来知道他的父母是不会给他什麽的,而他本来也不打算去要。
  在五岁那年,他几乎被生生打死。因为夫妻生了二胎,却是生了个女儿。这时的计生委比前些年要敏锐的多,孩子一落地就赶过来给母亲作结扎,就算想超生,也是没能力了。
  盼著儿子的夫妻把所有失望和怒火都发泄在长子身上,若不是想著他还有补贴,或者长大後也可以找个女人给他生孩子。不至断子绝孙,夫妻真恨不得生生把他打死,省得还要照料他。
  虽说,两人其实也没照料过什麽。
  少年从小便极为安静──当然,他本来也不会说话。不过他也很少爬来爬去,在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走路,学会了用耳朵和触觉判断周围情况,在恶劣环境下坚强活下来。
  等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夫妻更是拿来一些不太复杂的手工,让少年来做。起初,少年的手总是被扎得青青紫紫。渐渐做惯了,一天却也能挣上个十块八块的。少年每日花费绝超不过一元钱,这麽算下来,也算一笔收入。於是夫妻便一边骂他,一边把他放在这房间,由他自生自灭。
  少年始终是浑不在意的。醒著的时候,他就一边做事一边发呆,也不知都在想些什麽。有时“看看”书“读读”报纸,说起来,倒比他的父母,更了解这个时代。
  到了夜间便休息,他摄取的营养远远不足消耗,他向来少动,只是为了保持肌肉不萎缩,才选择家里没人的时候,在院子里慢慢跑两圈。
  不过有的时候,他会在夜间偷偷摸出院子,穿过垃圾堆,走到附近一条河边。那条河经过大力治理,总算不太臭味熏天。少年会下河清理身体和衣服,不管多冷,他总是要保持身体的干净,似乎很是爱洁。
  这些日子天很冷,可他那妹妹那天趁著他不注意的时候绊了他一跤,让他跌在垃圾和泥泞里。那十岁出头的女孩叫文静,可惜和她的人完全不相称。似乎因为不受父母重视的关系,从小便顽皮无比,上了学更是学得刁蛮任性。不过少年现在已经没了跟人交流的能力,他也不愿因著血缘关系去做什麽滥好人,便完全不去理会她。
  只是到了夜间,这一身污浊让他觉得难受。少年便又去了河边,顶著寒风摸下水。河水寒彻骨,不过并不比这天气冷多少,少年还撑得过。
  正在清洁的时候,忽然听到周遭动静。少年一惊,把身体埋入水中,冷得打了个战。
  “我是路过,没事。”一个很淡的声音传来,少年又一抖,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做什麽尽管做,我不会看你的。”那声音继续,河边有细微的声音,似乎那人坐了下来。
  少年仍有些怀疑,等了片刻,听不到什麽异动,方才慢慢游向岸边,迅速穿衣。
  那人依然没有动静,少年要离开,却又迟疑了。借杂草掩去身形,他竖起耳朵,呆呆站著。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来一声轻叹:“千年前几度曾游,如今,这河却成了这般样子……潋玄,你若能见,不知有什麽感受。”
  他静默著,半刻後,却又轻笑一声:“用蓝馨的话来说,我又自欺欺人了。你已不在这世上,我这麽说,只是给自己听罢。”
  少年闻言,只觉寒风刺骨,生生打了个寒战。
  身上似乎感觉到陌生视线,那人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小兄弟,天很冷,你快回家吧。”
  少年顿了下,抬脚匆匆离开,没有发出声响。
  ==============
  一切技术细节,都是胡说八道。。。
 

淬神劫 七2
  在河边不知坐了多久,景焰缓缓站起身,沿著河边的路走下去。
  从起初到现在,近千年了。曾经的涟儿就住在这条河边,他们在这里相识,他爱上了她,然後……
  故地重游,景焰一颗心疼得无以复加。沿著河走,走不多久便看到路边挂著各种招牌的门市房们,景焰五百年修成大罗金仙,这是刚刚下界,尚且不知这些古怪的东西都是什麽,甚至连招牌上的字都认不全。略一愣神间,一个“××美×”的招牌下,两名妆画得很豔的女子对他笑著迎上来:“大哥,理个发吧?”
  景焰的头发长过脚踝,黑丝柔顺,在身後简单束起,是极漂亮的发。他冷冷看女子一眼,不做声便要离开。
  “小兄弟,你这是假发吧?怎麽还穿著这种衣服,是演戏吗?”一名男子从女人身後绕出来,腰如水蛇一般,扭著靠近,“想不想晚点新鲜的?哥哥算你便宜,怎样?”
  景焰目光一敛,明白这个“美×”是做什麽的了。他正想赶走这群不识趣的,忽然脑中想起什麽,一瞬间全然失了呼吸。
  ──很久以前,也是这条河附近,他和涟儿出来游玩的时候,正好遇到画舫,是青楼的。在众多姑娘中,也有带著胭脂粉味的小倌。其中一人不小心碰到他,他大惊躲开,当即跑去河边洗了半天的手。
  那时涟儿还劝他,说这些人生活不易,又没害著人,他不该这种态度。
  他怎麽回答的?“女人还是无奈,男人如此,简直令人作呕。男行女事,简直是下贱以及!”
  若非在涟儿面前不好说粗话,他会用更恶毒的语言。
  那时候的涟儿也什麽都不记得,可她回忆起来的时候呢?
  如果、如果不是那时候的自己表现得那麽明显,那麽也许潋玄不会下定决心隐瞒事实真相。如果自己飞升後,甚至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男子,也许会挣扎一阵子,但对涟儿的爱意可以胜过一切。只要为了他唯一的爱人,什麽偏见都可以消除。
  可是他没给潋玄这样的信心。他让潋玄认为他爱的是“涟儿”这个表象,是属於女子的相貌和身份,而不是透过那具身体的内心。
  如果、如果当时没有那麽说……
  景焰的手抓在心口上,在周围人惊骇眼光中,他胸口衣衫尽碎,手指陷入胸口,抓出血淋淋几道痕迹。其中正当心口的一道抓的极深,甚至可以看到跳动的心脏,和心上渗出血的一道痕。
  那些拉客男女吓得呆了,大喊:“不好了!死人了!”一边一哄而散,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景焰低著头,浑然不觉周围动静。
  什麽叫做神仙?别说心上抓几道子,就算把心挖走,也照样死不了。
  那样魂飞魄散,岂是容易的事情?要怎样的痛苦,怎麽被辜负,才能走到那一步?
  他摇摇摆摆走著,心上的血流了一路,他竟完全不知晓一般。
  这条河穿过整座城市,顺著上去,慢慢到了繁华地方。胸前伤口不再明显,看到他的人一般都会往周围瞄几眼,看不到摄像机,就当是微服出来拍照的,并未引起恐慌。
  几名衣著古怪的小学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人往他胸口多看了几眼,侧头跟其他几人说了几句什麽,几名女生嘻嘻笑起来,带著张扬和放肆。
  另一名黄毛女生故意在他身上蹭了一下,景焰就算失神,也不会察觉不到这等凡人的碰触。他侧身一躲,忽地脖上项链似有所感,由仙力凝成的丝线有了片刻的断开,项链末端的红色泪珠滚落下来,正落到那女生手中。
  女生一愣,低头看去,说了声:“粉pp啊……”
  景焰一下子清醒,那是潋玄最後剩给他的东西,怎容得有失?他手微微动了动,一阵仙气逸出,便要从女生手中卷走那泪珠。
  奇怪的是,他的仙气似乎失去了准头,珠子在女生手里滚动了下,并未飞来。
  景焰眼神一凝,这女生是常人,凡间不可能有人躲得过他的眼,她半分法力皆无。但她和这珠子似乎有什麽联系一般,他的轻轻施为竟然没能断了那联系。
  自然,景焰若真动手,那女生是没有半点抵抗力的。但景焰既然知道她和潋玄有所渊源,自然不可能来硬的。只低下身:“小姑娘,这珠子是我的,还给我好麽?”
  这一带曾是涟儿住过的地方,也许他留下什麽牵扯,千年之後还能传到这女孩身上。景焰这次下界,本来就想找一些过去的回忆。如今虽然景物全非,可若能找到有联系的人,却也可以做些什麽。
  女生抬头看他,一头黄毛摇得很欢:“你凭什麽说是你的?明明它是自己到我手里的!”
  景焰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这五百年间,他原本那暴躁性子早已磨消。但这并不代表说他会由著别人在他眼前放肆。这女生这般样子,怎会和他的潋玄有半分牵扯?
  他再试了一次,确定这女生和泪珠之间有些渊源,无奈低道:“你想要什麽?”
  女生又一阵晃头,好像一时想不出来,挥挥手:“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88啦。”
  她说完,跟著一群女生嘻嘻哈哈,拐入旁边一家网吧。
  景焰跟了过去,在她身後看她拿一个黑色的奇怪的东西摇来摇去,在她眼前发亮的板子上有奇怪的文字和图案,景焰完全看不懂。
  不过他也没什麽心思去看,只是盯著女生,直到她离开,依然跟在她身後。
  景焰并没有特意隐匿形迹,不过女生显然并不擅长此道,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等到家门口,她无意一回头才看到:“你怎麽跟著我?难道是对我一见锺情了?”
  景焰眉头皱了下:“珠子。”
  院门从里打开,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文静回来了……你是谁?”
  那叫文静的女孩做了个鬼脸:“就不给你,有能耐你抢回去啊?”
  景焰脸色一变,正要当真动手,却觉那串项链在脖间不安分动了动,似乎要拉著他进那院子一般。
  景焰不言语,一闪身进了院子。这院子又小又脏,还有附近垃圾堆传来的臭气。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然感觉到一种很舒服的气息,把他层层包围。
  这里……莫非就是涟儿以前住的地方?
  千年间沧海桑田,而且景焰当初只是凡人,早不能找到涟儿住处。但这里的气息如此熟悉,又靠近那条河,还能有什麽解释呢?
  那中年妇女杀了进来,破口便是一阵大骂。景焰眼皮一抬,视线和她略略一触,女人脸上马上笑成一朵花:“啊,你就是景焰啊,这里就是乱了点,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吧。”
  文静目瞪口呆:“妈,你认识他?”
  “什麽他啊他的,要叫哥哥。他是你……景叔叔的儿子,要来住一阵子──啊,你看我也没给你准备房间,我马上就去……”
  “不用了。”景焰举起手,“我喜欢睡在院子里,不用管我。”
  哪有人会住在院子里的?这还是大冬天。
  文静已经傻了,她母亲却很理所当然地点头,张罗水果去了。景焰站在院中央,一阵风吹过,他身上薄薄的衫子下摆飘起,竟然有几分萧索。
  虽然在一旁看著的文静,完全不知道萧索二字,是什麽意思。
 

淬神劫 七3
  景焰就这样住下来,他稍微使了个法术,让文家的人以为他是文家的亲戚,也并不以他住到院子里为怪。这一对夫妻本就市侩,即使被施了法也免不了习惯。景焰只希望他们少来烦自己,扔给他们些天界的废料金条,他说什麽,那两个人就忙不迭点头同意。
  景焰在院子里“种”了棵树,用法力把这一带弄干净,便每天在树旁发呆。有时候痛苦了,总忍不住自己在心口来几下子。他已经习惯,浑然不觉痛苦,只是想著破开这颗心,不知能不能看到心头上那人身影。
  他五百年间不曾有半点睡眠,也不愿以自欺欺人来让自己得到一点安慰,於是这五百年里,便连梦或幻影都不曾有过。现在到了这有潋玄气息的故地,他虽然觉得未免太过便宜自己,却忍不住深深流连,再不肯离开。
  他极不喜欢这一家人,但怕他们和潋玄有所渊源,也不愿用什麽手段。文静拿去的泪石很快在她母亲要求下还来,那颗泪珠本是最小的一颗,景焰穿回去後,却发现它竟然大了几圈,显得比其它的几颗还要大。
  这里甚至有潋玄的泪,千年之下,仍未散去。可那个人,就算再过千年万年,天上人间,他总是找不到了。
  景焰这麽想著。他来的第五天夜里,天下起雨来。他握著泪珠,在雨中呆呆站著,火焰在他身上升起,烧灼了他的皮肤。
  每当下雨时,景焰都会想起他度仙劫的那一次,他把潋玄留在山上四天,间中还下了暴雨。潋玄那时为他挡过仙劫,又外伤内伤皆重,却只能赤裸著身体,被雨不停浇打。
  景焰倒下去,心头剧烈疼痛使他很难保持平静,在地上滚动著。这世间活著比死要难的多,他早知道自己没有逃避的资格。这些年来,回忆早占据了他一切喜怒哀乐,他现在活著,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痛苦下去而已。
  但有的时候,心头疼痛超出所能忍受的限度,体内玄火忍不住肆虐,焚烧这身体。那种烈焰焚身的感觉非一般人能受得住,即使是大罗金仙的他自己,也往往失了镇定,将痛苦表现出来。
  但这院子本不大,景焰折腾半刻,头重重撞在墙边小屋门上。那屋子破旧不堪,纵然景焰全不用力,也给他撞出一个大洞来。景焰半身进了屋子,神智却也有片刻清醒,静静等疼痛过去,不再挣扎。
  他知道这屋里住著一人,不过文家几人显然不愿提起,景焰对这种俗事本也不在意,也并未询问。只是这人既然住在潋玄故地,景焰自然不愿过分惊扰,便努力忍耐。
  疼痛这种东西,发泄出来远比忍著的好。景焰脸贴在地上,心里闪过的尽是潋玄当日长敛眉眼,身体不由得不停抽搐,竟是停不下来。
  那人对自己的爱恋,也就是在这样的暴雨之间,渐渐熄灭的吧?而恨意生出,以至於他宁可魂飞魄散,还庆幸於从此可以不再相见。
  景焰低低念了两声“潋玄”,却知那人早已没有半分留在世上,不由伸了手,去握胸上项链。
  不知怎地,在相触的瞬间,项链再度散落开来。景焰用来穿起泪珠的仙气显然不足以抵消它们所受引力,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一颗珠子掉落,而是所有的。
  景焰大惊,心下火向上冲,吐了口血,人却站起来。只见那些泪珠在地上弹了几下,向房中一张破木板搭成的、略高於地面的床上滚过去,最後停在床上少年手边。
  少年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这屋子屋顶根本不防水,他举手整了整头上套著的塑料袋,挡住不停落下的水滴,安静坐著。身下的破烂被褥早被他收起,免得被淋湿。珠子便在木板之上,发出微微的光。
  景焰见到这一幕,忽然心中一阵刺痛,不知为何,阔别五百年的泪水立时流了下来:“潋玄……”
  少年似乎听到声音,微微转过头来,一张脸对著他。
 

淬神劫 八1
  八
  少年面容有些熟悉,景焰怔了下,模模糊糊想起他是曾在河边见到的人。那天晚上他在水里,景焰竟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潋玄的气息。
  其实现在探查,也不过极淡。少年身上隐隐有潋玄的气,实际上很少,但相比其他人,包括文家那三人,已是多出许多。
  但是没可能。
  景焰看著少年,泪眼中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身上有那麽些许的潋玄的气息,但他不是潋玄。少年显然是个凡人,气息微弱根骨平凡,没有丝毫仙人的迹象。
  最重要的是,景焰很清楚潋玄已经死了,是魂飞魄散,最彻底的死法。便再存了侥幸之心,也绝无重生或转世的可能。
  那人恨他极深,又已心如灰死,不肯给他自己留下半点生机。若是心存侥幸,怀了希望,又怎对得起他这一死?
  景焰挥手,暗将少年头上的雨遮住,柔声道:“抱歉,我认错了人……撞坏你的门,对不起。”
  对神仙来说,不在就是不在了。相貌这东西,神仙随手便可幻化出来。身上的气息虽然麻烦一些,但是对方用过的物品总会沾染一些,弄个相仿也不难。
  但魂飞魄散就是再不能相见,自欺欺人是太轻松的活法,就算现在在打理北君府的蓝馨同意,他自己也不答应的。
  这少年不是潋玄,只有第一眼看到会有种错觉,随即便知不是。潋玄死得那般决绝,这少年该是在此地停留太久体质又相符,甚至有什麽潋玄用过的古物,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吧。
  只是对这样一个人,景焰自然忍不住照顾,连声音都尽量放柔。少年头微微抬著,向他这边看过来,却没有出声。
  景焰走近几步:“我的项链散开了,你能把这些珠子还给我麽?它们对我很重要……”
  虽然经过文静和她父母的蛮不讲理,但景焰直觉这少年不是那样的人──和潋玄气息相似的人,自然该不一样的。那三人身上只有勉强沾染的气息,实在差太多了。
  可少年并未回答他,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疑惑,半低下头,手在木板上摸索著什麽,忽然缩回手。景焰正有些失望,便见他指间有鲜血流出。
  景焰一惊,一闪身上前抓住少年的手:“怎麽了?怎麽留血了?”
  少年急速缩回手,虽然不言语,略嫌细的眉却皱了下,显然疼得厉害,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景焰刚刚那一眼已经看到他掌心中的口子,再低头看床板,见一根木茬竖起,尖尖的,还带著碎屑。木头上有一片刺眼血迹,显然是少年摸索的时候被刺到。
  景焰眼前一红,便像是看到最後那日潋玄吐血的样子。完全顾不得隐瞒仙力,他拉过少年的手,迅速把其中木刺逼出,手一翻,一盒伤药出现在他掌心,打开盒子,便是一阵清香。景焰握著少年不停颤抖的手,将伤药尽数涂抹上。
  少年抖得厉害,完全是控制不住的肌肉颤抖,景焰略有些奇怪,分辨出是疼痛所致,以为他受不得这样的伤,倒也没多想。涂完药之後他手一松,少年立即把手缩回去,身体也向後移动了下,明显是在躲他。
  景焰没往心里去,只道:“抱歉,你刚刚是要帮我捡起珠子吧,害你受了伤……不过这麽大的木头,你怎麽没看到呢?”
  问完之後他才隐隐感觉不对,看向少年。那薄薄一层塑料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麽,他看到少年空落落的眼,不由呆了:“你,是看不到的?”
  少年并不答话,景焰更觉歉疚。他这个人性子急又粗心,虽说这些年里很少莽撞,实际上还是细致不起来。本来别人对他怎麽看他是完全不在乎的,但这少年和潋玄既然有渊源,又不是外面那三人那种讨厌性子,他便怎麽也不希望这少年讨厌他。
  而且他有责任照顾这少年,很显然这一家当中,真正和潋玄有牵扯的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的关系……
  景焰这时才注意到周围环境,他左右打量一圈,脸上顿时显出无尽怒意:“怎麽回事?他们为什麽让你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这里冷成这样还漏雨,原来外面就是垃圾堆,房内却什麽都没有……”他看著少年,想起那天在河边匆匆一眼,少年瘦得厉害。而刚刚握过他的手,也是皮包骨头,一点肉都没有。
  景焰也来到人间有一阵子了,多少知道点世道常情。文家虽然家境不好,基本的衣食住行还是可以的。仔细想去,景焰记起这几天有时会看到文母端著一小碗饭走过来。有的时候一天她只来一次,如果忘了,甚至一次都不过来。
  他知道这年头已经没有奴仆了,就算是他生活过的时代里,也没有人这麽对待下人,毕竟下人是要做活的,而吃食相比之下不算太费。
  这少年看不到,难道就因为这缘故,那一家人竟然这麽对他?他又是他们的什麽人,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吗?
  景焰满心愤怒,对少年匆匆说了声:“我去问他们。”便离开屋子。
  他走後,少年慢慢低下头,手在木板上小心摸索。那几颗泪珠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动跳到他手中,连那块血玉一起。
  少年颤抖了几下,似乎这珠玉上有刺一般,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他扯下头顶塑料袋,把珠子放进去,放到一边,脸上竟有几分茫然。
  ==============
  泪奔。。
 

淬神劫 八2
  景焰冲出去,这时候家里只有文静一人,景焰抓住她,询问少年的来历。
  由於景焰是文静带回家的,虽然不知道他怎麽成了“表哥”,但在早熟的女孩心里,这“哥哥”是他的。景焰相貌不凡,兼之出手豪爽为人古怪,看多了电视小说的小女生将他想象成现代超人,不知道跟同学吹了多少牛。她是在父母的骂声中长大的,而比她挨骂更多的就是她那哥哥。因此在女孩心里,景焰显然比後屋里那个瘦削废物,要像“哥哥”得多。
  因此听景焰追问那废物,她嘟起嘴:“就是爸妈先生的那个废物嘛,又瞎又哑,都是他害我总被骂,最讨厌了!”
  她却不想,若少年不是又瞎又哑,哪里会有她生出来?
  景焰脸阴沈之极:“他是你哥哥?叫什麽?”
  “谁知道?又没人叫他。”文静一撇嘴,“天天在家里白吃白住,真不知道有什麽用!”
  景焰很想直接给这女孩一巴掌,总算他这些年深悔当初,努力训练自己凡事三思,才勉强控制得住。冷冷哼一声:“那我住去那间屋子,你们不会有意见吧?”
  “你住过去?为什麽?”文静瞪大眼睛,“他不会说话,一天到晚闷得要死。那屋子又破又烂又脏──不过还是比住在院子里强。”
  她想到景焰一直都是在院子里发呆,还以为景焰的意思是嫌院子不好,於是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其实前屋还有空房啦,爸妈偷偷说你给的金子很多,我都听到啦,你要是住进来,他们一定不会说话的。”
  这句“前屋还有空房”让景焰脸色更是大变,看这前屋虽然谈不上华贵,也总算墙身厚实,不虞风雨之欺,更有若干奇特物品,如里面有人的盒子之类(电视)。相较之下,少年那间屋子,就算拿古代贫穷农家房间相比,也很难会更差。
  而这前屋,居然是有空房的。
  景焰狠狠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直接进了後屋。
  
  这时候雨基本上已经停了,景焰进得房间,见少年在摸索著铺床,那被褥都是极旧极薄,恨不得一触就变成碎片。少年看不到,动作小心无比,却也熟练。
  景焰只觉一阵心酸,随即却有些心惊:多少年来,这颗心只为潋玄起伏,将其他人事完全忽略。今天这又是怎麽了,情绪波动这般强烈。
  他认错过一次爱人,现在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将其他人当作他的替身。没有人能取代潋玄,就算作替身,也没有人配得上。
  不过想到这里,他心中多少有点芥蒂,不再表现得亲近,只语气淡然道:“你应该是听得到的吧?我想住在这里,可以吗?”
  少年手中动作停了下,似是在思考。景焰沈住气不去追问,由他自决。过了半晌,少年方才轻轻点了下头,略微发呆。
  景焰很高兴,上前按住少年的手:“你不要铺这床破被了,我要换床换被子……”
  少年猛地一缩,向一旁退去。
  奇怪,这时代的人好像很开放,而且大家都是男人,他怎麽碰一下手都好像是被刺到一般?
  景焰微觉奇怪,随即想到这少年大概没和外人接触过,对外人害怕一些,却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拿起被子扔到一边,手指简单一动,便是一床浅绿秀竹散花绫床面。少年赤著脚,正站在绿色绣纹竹子之上,显得一双脚小巧白皙,极为可爱。
  但少年猛然跳起,似乎是踩在火上一般,一脸疼痛不停跳起,完全不敢停留。
  景焰大惊,连忙收了幻化出的床面,少年方才定下来。景焰再想起刚刚疗伤之事,心生疑惑:“难道有我气息的东西或者我,你碰了会疼?”
  少年迟疑片刻,比了几下手势,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直如此。景焰只觉一阵寒气心头吹过,心道这一个又瞎又哑,偏生又禁不起别人碰触的少年,是怎样在那般薄情的家人“照顾”下活到这时候的?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但少年既然不能用他幻化出来的东西,自然只能去买了。景焰想了想,问少年:“你可愿意离开这里?和我。”少年立刻摇头。
  景焰也知少年这般情况,定是不肯离开熟悉地方的,何况他和少年才是初识。他告诉少年在房中等著,他去去就回,便跑去问文静,这附近店家在哪里。
  两人颇费了一段时间交流,景焰大体弄明白了,便飞到附近一家“超市”,把认识的不认识的感觉需要的东西尽数塞进芥子戒指,然後跑去收银台,直接在收款员面前扔下一块金子,也不管对方什麽反应,径自离去。
  想到那屋子破烂不堪,景焰又去搜罗建筑材料。只是他那见识眼光著实与众不同,看什麽都是不顺眼,最後竟然跑去市中心几栋仿古建筑那里,把人家的“伪.汉白玉阑干”和大理石卸下来,才一闪身回了文家。
  芥子戒指有一般好处,便是其中物品不染戒指主人的气息。景焰拿出被子让少年摸一摸,确定无事,方才开始布置起房间来。
  将大理石用仙力压成薄薄一片,房顶和墙壁便都有了。知道少年受不住仙力,景焰将墙弄得很厚,不至於著凉。这屋子并不大,景焰将原本的一些垃圾扔掉,摆上自己拉来的床,供少年休息。
  至於他,是没有必要睡觉的,也睡不著。
  等床弄好,景焰便让少年上去,他继续在房间里折腾。少年从角落里拿出一塑料袋的材料,在床上很安稳地做起绢花来。景焰还以为那是他的业余爱好,心里多少觉得安慰:至少这少年在过去的生活里,还有些什麽能告慰寂寞。
  於是他一边干活一边说著话,说一些生活琐事趣事,来逗少年开心。景焰这五百年间除了偶尔和蓝馨乔家兄弟还有裴澈说几句话之外,几乎完全和外界隔绝。他既然了无生趣,自然不会有什麽兴致说话。现在话这麽多,却是对这有潋玄气息的男孩动了恻隐之心。
  在遇到涟儿之前,或者确切的说是在潋玄死去之前,景焰一直是个有些莽撞的好人,眼里向来容不下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对少年既然生了怜惜和关心,对方又和潋玄大有渊源,自然往日那打抱不平的性子尽数出来。更有一层,是他在心底隐隐把少年当作潋玄一般,当年他对潋玄本人从未有半点和颜悦色,於是只要和潋玄相关的,他恨不得都用全力去照顾,以补当年万一。
  他正勤奋著,感觉文母回来,略微停了下来,向门口施了个障眼法,让进来的人看不出房内情形。
  听到文静唧唧喳喳的声音,小女生有搬弄是非的潜力,说的文母匆匆进来。景焰也懒得和她废话,扔下个暗示,文母便理所当然点头,把儿子交给景焰照料,连房间简陋都不提了。
  不过她在离开之前,往床上看了眼,只见少年手里活计做的差不多,直接冲过来拿走。景焰脸色微变:“这些不是他做来玩的吗?”
  文母脸上也满是惊讶:“这些花是要交的,还得领下一批的材料呢……养这麽一个废物已经够操心的了,他什麽都不能干,也就能做做手工补贴家里了。”
  景焰一张脸顿时阴沈无比,强忍著不发作,目送文母离开,立时在房里炸了庙,把人一顿臭骂。他骂人还是千年前的事情,基本上用词文言艰深,倒也不十分难听。
  少年既然不会说话,无论对他说什麽,按理来说都不用担心。何况以景焰的大罗金仙身份,本就不用担心什麽,只是不想修改别人记忆而已。他骂著骂著,忽然间苦笑停下:“要说起来,这世上……不,还包括天上,没有人比我更混蛋。我居然还骂其他人凉薄,其实,谁能凉薄过我呢?”
  少年半低下头,手头还有些绢花,他依然在做。
  “不要做了。”景焰说,不能用手阻止他,少年依然不停,“人的一生不过几十年,以後我来照顾你,你不要再做这些了,知道吗?”
  少年听他语气很命令,慢慢停下动作,把绢花放到一边,靠在床头,手里摸到一个玩偶,细细摸著。
  “恩,这才对,你年纪这麽小,还是该玩的时候……”说完这句,景焰微微出神,“其实,我当年遇到涟儿,也是差不多你这个年纪……”
  那少女极淡的一笑,使他千年不得脱,却甘之如饴。活了千年,真正和那人相处的日子,其实不过四年半。但那其中的每一点一滴,包括他是怎样残忍对待潋玄的,景焰都不停回想,将记忆弄得无比清楚。
  而且回忆得最多的,都是和潋玄的一幕幕。毕竟他不想让自己在幸福回忆中沈湎太久,而且他也不愿一再回想蓝馨那张脸。
  景焰想著,不知不觉开口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挺烂的,仙人和混蛋凡人的故事……”
  少年并未点头,但也没表示反对。景焰不知为何,在这一刻非常想将他和潋玄的种种讲给这人听,於是他便说了,从下午说到晚上,说到屋子装修完毕,说到他把“买”来的吃食远远递给少年吃,方才讲完。
  少年听完之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钻进被子里睡下。景焰并没有为他自己准备床,便站在窗边,呆呆地站了一夜。
 

淬神劫 八3
  第二日是周六,一早起来,文静便在院子里唧唧喳喳地跑来跑去玩。
  景焰回忆了整晚,这时候也清醒过来,开始折腾他带回来的电视机。他在前屋也见过这玩意,知道这东西会一直出声演画,虽然少年目不能视,听听却也热闹。何况少年再怎麽说也是这个时代长大的,而景焰自己已经是千年老怪物,少年想必也不愿听自己叨叨咕咕吧。
  但很明显的一点是,景焰完全不会用这玩意。他把所有能按的东西都按下,电视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明明是超市里最贵的一台,难道有问题?
  景焰试著问已经醒来的少年,少年并不答话,靠在床上揪著毛绒兔子的耳朵,一副根本不想理会外界的样子。
  景焰无法,到外面去问文静。小女孩夹缠半天,终究不敢得罪景焰,气呼呼道:“他那屋根本没有电,怎麽看电视!”
  电?景焰只知道雷电,一怔问出口。
  文静无法想象这年头居然还有不知道什麽是电的人,於是拉著景焰进前屋,指给他看。景焰听得明白,随手施了个法,将一处插口“搬”到後屋,才算是把电视弄出来。
  对景焰来说,这电视却也是一件稀罕东西。他完全不了解这时代,想想自己以後要在少年身边呆个几十年,他自己是无所谓,但少年总要和外界接触的,自己也该知道些知识,否则就会像刚刚那般,想为他做些什麽都没办法。
  看著看著,转去的一个台在放电视剧,其中一个角色也是盲人,母亲便买来盲文的课本,一点点教孩子怎麽去摸去识别。
  景焰一下子兴奋起来:少年不会说话,但如果认识字,岂不就可以用写的跟自己交流?
  他马上跑出去,不过盲文书本可不像普通书那样满地都是,景焰还是抓来文静,向她询问。
  谁知道女孩瞪大眼睛看他:“你要找什麽盲文?那家夥,他认识字啊!”
  景焰一呆:“他以前学过?”那刚刚怎麽不告诉他?怎麽从来不写字?是不会写吗?
  文静一翻白眼:“谁教他?是他捡破报纸废书什麽的,用手摸著学会的,妈还说他比我聪明!”
  “那……他也会写字?”
  “当然会,有的时候他也会要东要西的,麻烦死了!”
  她话语一落,景焰一转身,跑回後屋。
  看著床上的人,景焰心下有些懊恼,尽量保持平静,问道:“你是认识字的?会写?”
  少年不点头也不摇头。
  景焰并不认为少年一定要接受他,但对比少年那对父母和妹妹,他至少要好的多不是麽?“你不是还和你父母用写字交流麽?为什麽对我就一个字都没有?我对你真的别无所图,只是你和他大有渊源,我想照顾你而已……”
  不管他怎麽说,少年依然半个动作皆无。景焰感觉到严重的“被排斥”。他心下烦躁,不觉走近几步,手伸出去,离少年还有一尺多远,就见少年脸上露出痛楚之色,往後缩了缩。景焰一震,连忙收手。
  他隐隐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一跺脚又飘了出去,问文静:“是不是别人只要靠近你哥哥,或者有沾染著气息的东西碰到你哥哥,他就会感觉很疼?”
  文静脸上表情愈发奇怪:“没啊,要皮肤碰到皮肤,他才会痛的。”
  景焰回去屋里,十分不解,又是沮丧:“你到底是真的疼痛,或者只是排斥我?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为何你不和我说话,甚至连身体都格外无法忍受我……”
  他忽然顿住,脑中闪过什麽,让他额上顿时汗出。
  沿著那灵光一现找去,在记忆中,景焰找到一句话。他痴痴呆呆地把这句话缓缓念出,只觉每一个字都剜在心上。
  ──景焰,我再不想见到你,再不想与你言语,不愿和你再有纠缠……
  “你是瞎子,看不到我。”
  “你是哑巴,不能和我说话。”
  “你认字也会写字,但绝不肯写给我。”
  “你被人碰就会感觉疼痛,尤其是被我碰触,哪怕是沾著我气息神力的东西,也是不行。所以,我不能接触你──”
  “不再见、不言语、不纠缠……”
  景焰喃喃说著,紧紧盯著床上少年。少年一手抱著一只玩偶,半低著头,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麽。
  景焰疼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是带著血说出,在他衣襟上染出鲜豔的红色。他全然不觉,眼中不停冒出的泪水掉落,和血色混成粉红。
  “你是潋玄,你……是他!”
  景焰用全身气力说出这句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竟然无法保持清醒,晕倒在地上。血还不停从他口中冒出,染红了整个地面。
  床上的少年微微皱眉,缓缓下床推开窗,让风吹进来,冲淡房内的血腥味。他低下头,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淬神劫 九1
  九
  当景焰醒来的时候,床上的少年依然在安静坐著。昨日景焰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很多东西他完全不知道是做什麽的,少年却经过多年知识积累,已经有个大致概念。景焰昏迷了半日,他就玩了半天,看起来很是闲适。
  景焰乍一睁眼竟然什麽都看不到,他惊慌而起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血凝固黏住他双目。他昏倒这段时间,也不知吐了多少血出来,简直都能漂橹了。
  他缓缓站起来,呆呆看向床上。少年拿著一个古怪的盒子在玩,一脸沈静,丝毫不在意房内有个倒地不起的人一般。
  他当然不在意,他是那麽地恨自己啊,恨到不惜瞎了眼也不要看到自己,变哑也不要和自己说话,恨到宁可用疼痛来阻止自己的碰触。
  “你恨我没什麽,你怎麽恨都是我活该,可潋玄,你实在不该这麽对待你自己啊……”景焰低低说,嗓子经过大量血液的浸润,声音变得有些尖,“你好不容易转世,便应该好好修炼,早日再次飞升。至於我……只要你说一声,我自然便会消失,哪怕是彻底的。”
  床上少年微微皱眉,从角落里拿出一支破旧圆珠笔,随便拿了床上一个什麽东西的包装盒,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1我不认识你。
  2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3那你就消失吧。”
  景焰看清这几行字,脸上苦笑益发深了:“潋玄,你写的字我都看得懂。”
  他这些年早已不复往日的粗心,来这时代的时间虽然不长,他也知道在这块土地上,现在的人们所用的字体和五百年前略有不同。三四个字之间,他就一定会有一两个不认识的。但这些字,少年是特意写成繁体给他看的。
  “而且……潋玄,一个目不能视物的人,怎麽也不会写成这一笔好字,还是你在天界的笔迹。”景焰看著他,心头有些发苦,“你以为,这麽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什麽都看不出来的傻瓜吗?”
  过去的事,其实有很多地方都露出端倪,是他大意。
  虽然这一次景焰也很迟钝,但毕竟他深信潋玄已魂飞魄散,又有过错认的记录,没想到却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
  可他现在已经确定了,毕竟真正重逢面对面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流泪叫潋玄的名。他的心在一开始就认出了对方,只是还不敢相信而已。
  他觉得痛苦,那种恨不得把身体碾碎的痛苦──他的潋玄为了恨他,竟然这般残忍对待他自己。
  只要一想到潋玄这些年的日子,再想到他对自己的恨意,景焰就觉整颗心已被碾成碎片化为灰飞,空落落的半点不留。
  但不管潋玄怎麽恨他,他现在也不能离开。那仙界人人尊敬的玄君,自然还是要回天上去的。而潋玄现在别说修真,就连生活都有困难。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能离开,也就见了鬼了。
  少年并不辩解,把笔扔到一边,抱著膝盖发呆。
  景焰忍著心疼,尽量平静道:“潋玄,我不知道你是还记得前尘,或者只是下意识对我反感。但我希望你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你的玄水术和玄火术本是一套口诀,当初你一并给了我,这些年我都把那镯子放在戒指里,应该没有染上我的气息。我会为你筑基的,你心境已是神人,应该很快就会飞升。”
  少年不说话。景焰看看天色:“到晚上了,吃饭吧。”
  他迟疑了下,不想给潋玄吃超市那些速食,一闪到了前屋,对文家三人施了个法,他自己又跑去附近饭店,在厨房里拿了若干道菜。等回到後屋的时候,只见那对无情的夫妻和文静绕著少年不停讨好,景焰把拿来的饭菜给他们,让他们伺候潋玄用膳。
  很显然,那三人只要不和潋玄肌肤相触,就完全不会让他疼痛。但潋玄怎麽也不肯吃下他们喂的饭菜,那对父母态度热情,潋玄神情却越来越难看,最终无法保持平静。他拿起一边纸笔,大大写上“我不要这种操控的关心,你把法术解掉!”
  景焰一阵暗责:明知道潋玄性格外圆内方,怎麽还让这些薄情人来献殷勤呢?自己思虑,还是太不周全了。
  “那好,平时他们还是在前屋,我不在的时候再来照顾你,好吗?”景焰柔声道,挥手让三人离开,“如今人间修真式微,寻找筑基物应该要废一段时间。我的仙力不能作用在你身上,不过这世上总有可以使人目明口言的宝物,我会为你寻来,只是可能会耽误一段时间。”
  少年奋笔:“我不要!我不是什麽潋玄,你给我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你见不到我的。”景焰道,声音低柔,一点都不被他的话所伤,“潋玄,连写个‘滚’字你都要犹豫一下,果然不管如何,你的性子也不会改呢……你说你不是潋玄,你知道麽?这两个字,你可一点都没写错。”
  少年闻言脸色微变,赌气一般把纸笔扔到一边,把头侧过去,不理会他。
  这样半刻後,景焰见他完全没有吃饭的意思,不由劝道:“潋玄,你气我恨我,可也不能不吃饭啊。饭菜我都夹在一个碗里了,就放在你身前,你吃一点,恩?”
  他半跪在床头,细心为潋玄准备饭菜。千年前涟儿的口味他记得很清楚,虽说食物和菜肴都有了极大的改变,也还是有迹可循。景焰细心搭配,放在潋玄身前。
  潋玄不去伸手拿。景焰有些慌神,不停柔声劝他,却完全不起作用。若是从前,他也许还能把饭送到对方嘴边,耐心去劝。可他现在甚至不敢靠近潋玄一尺之内,除了说几句话之外,竟然全然无法。
  是的,他全然无法。看著心上那人这般样子,一身残疾,又无比消瘦,他却什麽都做不了。潋玄现在还穿著十分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景焰也买了新衣,却无法劝服潋玄自己换上。
  他渐渐垂下头,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努力控制几乎要窜出身体的玄火,景焰怕那热度也会引起潋玄的难受,便让火在体内焚烧。体内诸般脏器被烧了个遍,那颗心上送出无数鲜血,叫嚣著冲出他口腔。
  不管他有多想,不管他多舍不得,不管他有怎样的冲动。
  即使这个人近在咫尺,他也不能碰触,甚至稍微靠近。
  他,什麽都做不了。
  血腥气终於从他口中逸出,床上少年皱了下眉,忽然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景焰大喜,一抹嘴,强行把血逼回去,专心为潋玄准备第二碗:“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菜都还算比较清淡,多吃一点,没关系的。”
  他傻傻看著潋玄,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也很慢。景焰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多半都没吃过什麽东西。
  “潋玄,你之前……有转世过吗?”景焰忽然想起,小心翼翼地问。
  五百年,这一世的少年已经受了这麽多苦,若过去五百年间他都是如此,那、那……
  只要稍微想一想,景焰就觉得心都裂开了,然後洒上大把的盐,一下杀得厉害。
  对景焰而言,过去的五百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十八层地狱中。但如果同时,潋玄一直在人间受苦,那他想,这就是他的第十九层地狱了吧。
  潋玄侧了下头,不知道是不明白他的问题,或者是没有答案也不想回答,总之并不做反应,继续专心吃饭。景焰住了口,在一旁看著他,眼中尽是温柔。
  令人心醉或心碎的,温柔。
 

淬神劫 九2
  一间略嫌狭小的屋子内部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小心翼翼摆好,家具皆是特制包角去楞,免得撞到潋玄。
  景焰在房中央站著,屋内唯一的书桌被潋玄占据,少年正在用手“读”书,连带周围的气氛都安静恬淡起来,环绕著他的空气似乎也带上了些温和宁然。
  景焰呆呆看著他。潋玄依然消瘦,但这几日吃的用的无不精细,脸色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皮肤也渐渐变得莹白了些。现在的他穿著景焰买来的纯棉睡衣,淡淡的蓝色衬著他白皙,尺寸大了点,显得他小小的。潋玄身形较同龄人小,买来的睡衣是给孩子穿的,上面还带了深蓝色的涂鸦,又给人增加了几分可爱。
  不管受了多少苦,变成什麽样子,他能活著,这一点就足以使景焰感谢被他骂了无数次的上天了。
  他至今不清楚潋玄是怎麽重生的,不过少年十四五岁,而他正是在十五年前度劫成功,成为大罗金仙的。如果这其中有联系,那麽这该是潋玄转生第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受更多的苦。
  那麽,现在该是自己把一切都还给他的时候了。
  景焰不敢去奢望。潋玄对他的恨意深刻得明显,就算是曾有过爱意,也应该在这样的恨中消磨殆尽。想起往日,便是景焰自己,也无法对那个他生出原谅之心。
  何况是爱。
  只是这下界修真的情况让景焰不由皱眉:如今修真式微,仅有的一些凡间修真门派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把资源牢牢掌握在手里。景焰为了潋玄,自然不会在乎什麽强取豪夺,而且身为仙人,他随便扔出仙界的东西,便足够等价交换的了。但那些门派的筑基丹筑基石,他实际上也看不上。
  不然就自己动手练吧。他现在已经把裴澈的练器学了大半,一个凡人筑基,还是能应付过来的。只是仙界材料对潋玄现在的身体来说太过了,还是要在凡间寻找合适的东西才成。
  有空还是要回一次仙界,他记得裴澈提起过一种阵法,当时并不认为有用,一直没学。现在看来,也许真的用的上。
  他凝视著潋玄,心下满溢温柔。
  潋玄一本书看完,按按一旁的表,电子女音报出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他想了下,摸出景焰买来的浴巾浴液,便要往外走。
  这麽冷的天,景焰哪能让他就这样出去,连忙拦住:“潋玄,你要干什麽去?”
  潋玄抬头,无神的眸子却看得景焰一阵心惊。他举了举手中东西,示意他的目的。
  “外面很冷,我去烧水给你,恩?或者我们去前屋,我记得那里有浴缸……”这屋子实在太小,厕所在院子,怎麽也没办法弄卫浴设施。景焰倒是有瞬间变出屋子的本事,但潋玄受不了他的仙力,反而会受伤。
  他把屋里弄得很暖和,外面便显得加倍寒冷,他哪里舍得潋玄去那条冰冷河里洗澡。但潋玄坚持不懈往外走,景焰试图阻挡,却连对方衣角都不敢碰。要说用东西挡住吧,潋玄就那麽直直往上撞,吓得景焰只好把东西快速变走。这样几下,潋玄已经出了房间,向外走去。
  景焰跟在後面,在潋玄身周一丈外布上屏障,为他挡风。到了河边,潋玄飞快脱掉睡衣,直接往里跳。景焰不敢看也不敢伸手阻止,他甚至不能自己把水变热,只能踩著河边土石,把石头变得滚烫,以求河水能热一些。
  远远看过去,潋玄露出窄窄肩头,在月色下反著光。景焰鼻子一热,几乎要流鼻血出来。
  可是欲望刚起,便被心疼压下。
  景焰清楚的记得,潋玄在最後的时候,身上的皮肤是怎麽迸裂开来的。这白色的肌肤碎成一片片,然後被血色淹没。
  景焰不自觉抽搐起来,越来抖得越厉害,最後缩成一团,却没停了向土地输送焰力。
  那一幕多年来在他眼前不断重复,死死缠住他,不让他有半分逃离,他却也不想逃。这麽一次次看著爱人在眼前带著恨意死去,他却连疯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生永世这麽重复下去。
  低声念著潋玄的名字,景焰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眼下情景。
  听到水声,有什麽人从水里出来,一只脚踏上河岸,然後迅速缩回,发出更大水声。景焰心头迷茫,忽然隐隐约约觉得不对,连忙抬头。只见潋玄没在水里,勉强浮著,脸上尽是疼痛之色,左脚像是抽筋一般,不停颤著。
  景焰大惊,向河里跑去,脚踩地面感觉到炽热,才想起自己一直在加热这地面,潋玄定是上岸时被烫到。他连忙收了仙力,却不敢下水捞人。
  总算他记起戒指里还有几丈布料,忙铺在地上,试了试地面已不再热,才对河里喊,让潋玄上来。
  潋玄游到河边爬上来,正好站在布上,隔绝了一些热量。他全身不著片缕,景焰只觉眼前血红一片,努力忍住,让潋玄穿上衣服。
  在一旁看潋玄脚底的伤,是烫伤,潋玄脚底已经一片红,还起了若干小水泡。潋玄穿好衣服之後还要穿鞋,景焰连忙阻住他:“你等等,我让他们过来,背你回去。”
  潋玄脸沈下来,伸手要在地上写字。虽说热度已经消退很多,景焰也顿时大惊,连忙递过去戒指里放好的纸笔:“这里有笔。”
  “我自己走回去,不要操控他们。”潋玄重重写著,脸上也露出警告之色。
  “可是潋玄,你的脚……”
  “这点疼算什麽?你要是敢让他们来,我就……”
  他字没写完,景焰只觉恐惧,连声道:“好好,我不叫他们过来……潋玄,这里有布,你自己包扎一下好吗?”
  潋玄摸索著将左脚包成粽子,缓缓站起来。景焰见他眉宇间痛苦,心如同被揪起来,再也放不下。潋玄踏出每一步,景焰的心都在半空狠狠跳一下,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紧紧握住手,“哢嚓”一声,是他手骨竟然被他自己捏碎,他却浑然不觉。
  不能伸手,不能抱他,不能背他。
  潋玄就在咫尺之外的地方忍著疼痛一步一步走著,他却连搀扶都不能。
  这疼痛,已无法形容。景焰跟著潋玄缓慢走著,速度极慢。他走过的路上,拖了一道长长血痕,跟在深浅不一的一行脚步旁,延伸出去。
 

淬神劫 九3
  回去後屋,景焰找了一堆药膏,潋玄摸索著自己涂上包好。他准备睡觉,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忽然顿住,拿出纸笔写字。
  景焰心一跳,却隐隐有些惧意:这房中只他和潋玄二人,自然是写给他看的。但潋玄很少主动跟他说话,顶多是表示反对意见的时候用写的抗议。
  而现在,难道是他生气了?要赶走自己?
  潋玄写完,把纸放到床脚,示意景焰来看。景焰伸手,才发现手上仍在滴滴答答地流血。他身为仙人,完全不在意这点伤,唯一低头,那张纸飞过来,到他身前。
  “把血迹弄干净,我不喜欢那味道。明天有人看到,还以为我这里杀了人。”
  景焰忙把手一甩,软绵绵的手止了血。几个简单法术下去,地上的血尽数消失。想到潋玄刚刚的话,他又跑出门去,一路抹去血痕。
  走到河边时,却见一人正趴在地上,仔细研究著河岸土石。景焰一眼扫去,发现对方竟然是一名修真者,足有分神期修为,在这个时代实在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但他是什麽人,当下微微一笑,随便使了个法诀,河水忽然暴涨,冲上岸来,把血迹尽数冲掉。那修真之人躲闪不及,被淋个正著。
  景焰转身便要离开,那人却及时冲了过来:“前辈可是同道中人?”
  “不是。”他是仙人,自然不是修真中人。
  “前辈法力高深,晚辈也看不出来,定然……”那人忽然瞪大眼睛,“你是──景焰?”
  景焰一挑眉,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以前见过的,某个门派的修真者,叫什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景焰急著修成飞升,素来不和这些修真门派来往。他的修真法诀极为精深,进度非常快。不知道怎麽让这派人知道了,生了贪念,几度试图抢夺,都被他挡回去,结下了些仇怨。
  没想这麽多年过去,这家夥还没飞升啊。
  景焰也懒得理他,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便是绝对的自信,修真者和仙人完全无法相比,何况是大罗金仙。景焰一个闪身,人已经没了影,回去文家。
  进屋之後发现潋玄已经睡去,景焰呆呆看他半晌,又移去超市,建材市场和市中心,弄好材料,在後屋旁边,建起浴室来。
  建好後又怕潋玄会滑倒,他又去寻找防滑的器材,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却迎面碰上刚刚那修真者。
  “你跟著我做什麽?”这连见两次,即使是景焰这些年已经收敛了性子,也不由发怒。
  “我当年败於你手,一直耿耿,成了心结。你突然消失,我还以为这心结解不开了,没想到今日得见!”那人拿出一颗珠子,“现在就让你看看,我何宁上人的法宝!”
  “很好。”景焰眼睛一亮,一伸手把那颗珠子拿在手里,“这东西用来筑基还不错,我收下了。”
  何宁被气得几乎当即吐血:“你、你……”
  他甚至不知道景焰是怎麽从他手里抢走珠子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法力波动。景焰修真比他晚他是知道的,因此心下一直以为景焰就算这六百年进境迅速,也不会比自己高太多,没想到竟然高明到这程度。但这弱水是他好不容易弄到的法宝,在如今的修真界可算数一数二,怎麽也不能落到他人之手。何宁奋起要抢回,被景焰一根手指头点回去。
  景焰已经兴奋得狠了,一个闪身,瞬移回文家,:“潋玄,你在家里待几天,不要随便出门,我去给你炼制筑基法器去。”
  潋玄如今这身体是水性,这法宝也是纯水,当真再适合不过了。只要潋玄开始修真,这眼盲声哑都不再是问题。至於不能和人接触这点……
  虽然很自私,但他真的有隐隐的欣喜。
  ──这样的话,自己死後,潋玄也不会再和别人有肌肤之亲了吧?
  双修之人本就不多,潋玄又不是欲望太多的人。若他在修行之时,偶尔记起自己,就很好了。
  景焰这麽想。
 

淬神劫 十1
  十
  仔细说起来,练器是门很高深的手艺。景焰能学到这门手艺,还是托了潋玄的好人缘的福。他现在的练器水平在仙界还只算得一般,到了人间,却是一等一的。
  何况他自身火焰便是玄火,是最上等的练器炼丹用火。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自己起火自己练,必须要找一个宽阔和僻静的地方才行。
  景焰仔细把潋玄托付给那对夫妻,他对他们下了暗示,绝对以保护潋玄为第一原则。想想潋玄平时天天在家,应该不会有什麽危险,便对文家那三人做了标记,以便有急事时马上通知自己,方才离去。
  他很想在潋玄身上留下仙力,但潋玄的身体是绝对不能受他的仙力的,因此只能用间接方法。他知道潋玄不喜欢被“亲人”违心地照顾,但他完全没有其它法子,也只有这般。
  他急匆匆找到一处山谷,即使在这个时代,也有人迹罕至的地方。在山谷间布下屏障,景焰开始练器。
  既然开始就要全神贯注,这是给潋玄筑基的,景焰极为小心,生怕出半点岔子。而且潋玄不能用有他仙气的东西,景焰只能隔著鼎炉生火,让那弱水自行成形。这实在是比寻常练器难出许多的法子,景焰运起玄火足足烧了三天,全力施为之下,他也感觉到了仙力的枯竭,最後几乎无力为继,吃了数枚丹药才算撑下来。
  已经练成水滴的弱水出炉,景焰碰都不敢碰,让它自己掉进玉瓶中,然後放入戒指里。景焰捏个诀,一下瞬移回去。
  屋子还是那间塞得满满的小屋,这时候正是中午,冬日将尽,射进来的阳光也暖和了不少。房内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
  “潋玄?”景焰一下子吓得心都要停了,瞬间气息全放,把周围尽数笼罩──院内没人,文静似乎在上课,文家夫妻也在上班。可潋玄呢?
  他高声喊著,整个人几乎被吓掉了魂。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神识尽数放出,他怕慢了一点,竟然把神识分成几份,笼罩住周围几里,一个人都不放过。
  潋玄实际上却没去远,没半刻工夫,景焰就在街头不远处一家咖啡店看到潋玄。他身边围著四个男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只极大的手在潋玄手背上摸来摸去。
  景焰一瞬间失了思考,身体一晃便到了那家店,人未至气先发,那魁梧男人的手齐腕而断。景焰略一用力,那只断手便落到地上,随即被烧成灰。
  景焰双目尽赤,体内玄火不受控制,几乎在体表焚烧起来。那四名男子受不了这热度,身体变红衣服著火,吓得他们在地上不停打滚,试图扑灭火焰。咖啡店里桌椅都是木制的,这时也纷纷燃了起来。店里人不算多,此刻都受了牵连,不停惊叫痛呼。
  “伤害他的,都要死!”景焰声音冷冽。身为仙人,这些凡人的性命本就不被他看在眼中。何况这四个人欺负潋玄,这店里其他人居然没人站出来,已是取死之道。
  他右手托著一团火,正要动手,衬衫衣角忽然被拉了下。景焰转头,只见潋玄皱著眉,一张脸红扑扑的,唇半张著,似乎想说什麽。
  景焰一惊,马上收起火焰:“潋玄,我的气伤到你了?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带你回家……”
  潋玄又拉拉他,摇了摇头,指指周围。
  景焰马上明白过来,脸上不由现出苦笑:“潋玄,经过这麽多事情,你居然还是这麽一副滥好人的脾气。”
  潋玄手一僵,脸色有些变了。
  “不过就是如此,我才这麽……”爱你二字被他吞下,景焰想潋玄未必喜欢听到这两个字,不如不说,“涟儿也是,潋玄也是,你总是在心中有杆秤,该得到怎样的处置,能付出多少,都是清清楚楚……”
  他叹了声,脸上却全是温柔,收起所有火气,耐心用言语带潋玄出了咖啡店。
  潋玄走出咖啡店,向旁边走去,手里举起一张纸,对报刊亭老头晃了晃。老头按著上面的杂志名找出来,在奇怪的眼神中,收下潋玄递过来的钱。
  “原来是要买书……让他们帮你买就好,自己出来多危险。”想必是潋玄走到附近,被不良色狼看上,硬是被拉到了咖啡店。景焰这个心疼啊,不由说了句。
  潋玄一歪头,不理会他。
  他们去远了,咖啡店里方才折腾起来,送医的送医,灭火的灭火。忽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凭空出现在店内,抓住一名店员,询问事情经过。
  店员本来不想说的,但和老者视线一相对,他便觉脑中一阵迷糊,开口把详细经过都交代出来。
  老者查看了下店内情形,脸色很是难看。
 

淬神劫 十2
  带著人回家,潋玄回去之後便坐到桌边,很开心地“看”起杂志来。景焰有很多话想说,可见潋玄这样子,却什麽也说不出来了。
  总算等潋玄把那一本看完,景焰方才开口:“潋玄,我已经练好了筑基法宝,你伸手接一下。”
  潋玄缓缓把书收起来,没有反应。
  景焰早知他不会接受,但现在这情形,其实也由不得潋玄。
  从戒指里拿出弱水,景焰戒指里东西多得很,用一根质地有些奇怪的石板托起一个小碗,再把弱水放进去。景焰完全不敢用仙力,纯凭体力保持平衡,一点点向潋玄蹭过去。
  怎麽让弱水接触潋玄却又不伤到他才是难点,景焰努力移动角度,搞得一身大汗,小碗略微倾斜,其中的水便要滴下来。
  景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过去,忽然潋玄一伸手,正打在碗上。景焰一声惊呼,只见那碗掉落下来,向著潋玄脑袋砸过去。
  他一惊不轻,脑袋里想的并不是那颗弱水,而是那碗很硬,砸到潋玄怎麽办。
  情急之下用了仙力,把碗收回。潋玄身体一震,似乎疼得紧了,歪歪倒下去。那颗弱水刚好落下,掉在他心口,悄无声息潜了进去。
  潋玄脸色一变,筑基必经的疼痛袭来。他尽力忍著,也不由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头抵著床头,强忍体内的动静。
  过了许久,久到一旁的景焰汗透重衫,潋玄方才平静下来,躺在床上。景焰用老方法为他盖上被子,拿出当年那玉镯,为潋玄读起来。
  景焰基本已经认定潋玄是有记忆的,他的态度反应无一不表明这点。但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他就不敢冒险,还是读给他的好。
  既然是修真之术,正常而言都是靠神识来读的,真的念起来极长。景焰一字一字仔细读来,怕潋玄听不清楚,声音还提高了,很快就有些哑了嗓子。
  好歹是仙人,这点沙哑算什麽。景焰甚至懒得治,继续读著。
  潋玄写了几个字,团成一团扔给他。景焰接过,上面几个字:“难听,闭嘴。”
  景焰连忙住了口,施个法术治好嗓子。潋玄却已经躺下睡了,景焰在床边看他半天,小心收好纸条,忽然觉得身体有些沈重。
  这些日子又是练器又是施法,到刚刚咖啡店里发作,已是过度透支。就算是大罗金仙,毕竟人间仙气不足,过度使用之後需要很长的恢复时间。景焰这麽拼命,也实在是累得很了。
  房间里没有他休息的地方,景焰也不想坐在潋玄的椅子上,怕沾染了他的气息,潋玄第二天起来没办法坐。这段日子以来,景焰都是挤在房间角落里,只要能看到潋玄,他就满足了。
  角落里甚至没有坐下的空间,景焰就这麽站著调息,竟然不知不觉地靠墙睡著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飞升进了仙界,到了北方。在看到钓鱼的那个人时,他大声喊:“涟儿!”
  他抱过去,怎麽也不肯放手。眼泪拼命地流出来,他声音沙哑:“涟儿,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我认错了你,我累你惨死,涟儿……”
  怀里的人抬起头,对他温和一笑,伸手去擦他脸上泪水:“潋玄。”
  “呃?”明明是男人的脸,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突兀,紧紧抱著这人,“潋玄,潋玄……”
  他觉得欢喜,欢喜得什麽都不愿去想。整个人似乎要炸开一般,心里只有喜悦,和最深处那点隐隐的疑惑担忧。
  可以这样抱住这人,他还有什麽要求呢?这千年来的追寻痛苦绝望,这一瞬间都不复存在──
  千年?
  景焰倏然而惊:不是四百多年麽?
  怀里的人忽然身影变淡,一阵火焚过,白色的烟在他怀中消失,飞灰扬向天空。
  景焰惶急叫著,忽然耳边响起熟悉声音:“魂飞魄散很好……景焰,我再不想见到你,再不想与你言语,不愿和你再有纠缠……就这麽散成千万缕,没有一片再爱你……”
  他只觉一阵血气冲上头顶,身体一阵剧痛,睁开眼睛。
  半个身体已经嵌入墙中,他在这屋内都把仙力禁锢在体内,一丝一毫也不肯散发出去,因此这是完全作用在身体上的。景焰苦笑一声,把自己从墙里挖出来,挥手止了血,不想让熟睡的人闻到自己身上血腥气。
  潋玄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好。
  景焰半低下头,低低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在人间也是文武全才一名,虽说性子粗糙了些,实在不太像书生。他後来修真的时候,听到苏轼那阕江城子,心里只是想“十年生死两茫茫”,自己却和妻子分离百年,还不知何时能够相见。
  可他後来才知,原来最凄惨的,还不是生死两茫茫,而是魂魄不入梦。元稹说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元稹是凡人,长开眼究竟是不可能。景焰却再不曾睡过,更没做过能够麻痹痛苦的梦。
  而且,没有希望。
  景焰低声笑了起来。
  能够站在这里,和潋玄在同一屋檐下,能看到他,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只是这样的幸福,是他不配得到的。
  他已经错的太多,不再有任何得到的可能。就连在潋玄身边照顾他,都是力不从心。
  那麽,能为潋玄做的,也只有最後一件事了。
 

淬神劫 十3
  不管是因为还有记忆,或者听了景焰读的口诀,总之潋玄在慢慢开始修真。这身体底子很好,景焰炼制的筑基法宝又是凡间少见,使得潋玄在起点就高出常人,自然进境神速。
  可不管怎麽进步,潋玄始终不能视物,不能言语。
  景焰始终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并不为此觉得伤心,反而认为这样也好。
  他本来也不奢望潋玄任何形式上的原谅。看看潋玄已经有了些基础,景焰向他打了声招呼,要回仙界一趟。
  潋玄微微一怔,拿张纸写:“不要说你遇到了潋玄之类的话。”
  景焰半低著头:“我当然不会说。你在仙界到处都是仰慕者,我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潋玄表情有些不自然,景焰一声笑,收好那张纸条,去前屋交代事情。文家其他人还在他的控制之下,这一次景焰特意下了极重的暗示,手法也绝非修真之人能解开。潋玄自己应该也能保护自己,并没什麽危险。
  即使是这麽想,景焰仍然不太放心。若不是他不能在潋玄身上施法,他恨不得把神念都系在对方身上。可现在,却只能带著担心回去仙界。
  他在仙界并不怎麽受欢迎,虽说潋玄在交代後事的时候,让乔家兄弟不要为难他。可再怎麽说他也是害死潋玄的凶手,要说那直率的哥哥精明的弟弟不使手段报复,简直是不可能的。蓝馨自然恨他入骨,唯一可称得上朋友的裴澈也没有半点好脸色。
  景焰觉得那样很好,他本来就该受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排斥。他没有半分生趣,却也不能那麽轻松地死去,於是天天在仙界乱晃,哪儿危险去哪里。百年间做下无数大事,不知多少次几乎就死了,可他终究活著。
  景焰知道那是惩罚,连上天都不愿看到他以死解脱,一定要留下他这条命,带著悔恨痛苦,一直活下去。
  他於是加倍折腾,有一次在寒之极搞到一块奇怪的金属,他也不认识,便偷偷送去裴澈那里,没想到第二天人就上门了。
  裴澈见到他,先是一掌扇过来,随即拍拍他:“来帮我练器吧。”
  景焰愕然,但也很开心──有个人能一起回忆潋玄,是多好的事情。尤其裴澈和潋玄相交多年,能听到更多有关潋玄的种种。
  身为练器新一代人才,裴澈很清楚那金属产自何地,更清楚那里有多危险,环境有多可怕。便是罗天上仙也不敢轻易进入的地方,一个小小金仙,怕是连压力都很难扛过吧?
  说穿了裴澈认为自己只是个路人甲,如果说当事人一方没有责怪,另一方却拼命自我折磨,那身为路人甲,还有什麽原谅不原谅的呢?
  景焰和裴澈一起练器炼了很长时间,裴澈会有些古怪的法术和法宝,景焰倒也大多见过。这次他回仙界,就是来借其中一样。
  借完之後,景焰匆匆补充了些仙气,便向人间赶去。大罗金仙以上方能来往人间仙界,但最好还是罗天上仙,景焰这个刚刚度劫的大罗金仙实在有些勉强,因此一来一往耽搁了好几天。他惦记著潋玄,当真归心似箭,疾疾冲回文家。
  屋内竟然再次没人。景焰吓得当即脑中一片空白,却发现文家夫妻还在前屋。他又惊又怒,冲进去:“潋玄呢?”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抬起头,眼睛竟然是清明的,一脸防备:“你是什麽人?怎麽闯进我家?”
  景焰心一沈:“谁解了我下的术?”
  他知道问不出什麽来,却也懒得问,一个术扔过去,那对夫妻就全说了。
  他们其实也稀里糊涂的,忽然清醒过来,还没理清这几天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自己好几天没去上班,就有几名流氓找上门来,说想和他们的儿子“谈谈。”夫妻二人都是胆小怕事的,马上把儿子交出去,还奇怪他为什麽换了一身好衣服。
  流氓?景焰大惊,想起那天调戏潋玄并被他差点烧死的几人。
  可……那些都是凡人啊,怎麽会解开暗示?潋玄也算是入了修真门槛,又怎麽会被凡人带走?除非……他是故意的。
  景焰咬了下唇,不管怎样,潋玄的安危最重要。
  他放出神识,努力寻找。这一次却完全不见潋玄痕迹,附近每一处他都找过,一点迹象都没。
  景焰心下焦躁起来,想潋玄也算是修真者了,带走他的应该修为也不算低,那先去寻找人间修为较高的人会快一些。这麽想著,他把范围定在元婴和元婴之上的人。
  这麽一搜寻,在千里外一处山上,景焰发现几名修真者。最高一人甚至快到渡劫期,剩下分神一名元婴一名,在人间算是极为少见的了。
  他心下一凛,想起那个什麽何宁,隐隐感觉不好。再细细体察,果然在众人包围间,有略显微弱的气息,像是潋玄的。
  景焰吓得魂都没了,急忙施展瞬移。但那地方他从来没去过,距离又远,一时竟然无法直接移过去。他心下焦急,强行施展仙术,身体一时承受不了,吐了好几口血。
  到那处山头,景焰远远只见一个蓝色身影在山崖旁一闪,掉下山去。他心魂俱裂,惨叫一声追过去,那身影已经掉在谷底。血染红了蓝色睡衣,熟悉的花样涂鸦,苍白的脸,正是他的潋玄。
  景焰眼前迅速出现潋玄临死那一幕,一时气息全乱,在空中直直跌下去,摔到潋玄身边。他爬起来:“潋玄,你没事吧──”
  他要靠近,他想抱他起来,查看他的伤势,为他治疗。可刚刚靠近一点,他只见潋玄脸上痛苦更深,却是因为他的关心。
  景焰停在潋玄身体一尺外,咫尺天涯。潋玄气息微弱,身上不停流血。可景焰什麽都做不了。
  “啊──”他高声喊叫,充满伤痛和无力的声音穿到山上,那几名修真者脸色大变,急急忙忙御剑离开。
  景焰跪到地上抱住头,心中痛苦几乎把他生生撕裂,无数鲜血从他身体迸出,他完全无所觉。
  什麽都不能做,他竟然,什麽都不能做。
  景焰疼得受不了,右手穿过胸口,捏住心脏。狠狠握住,恨不得将其捏碎,却还不及心内疼痛的百分之一。
  他想将自己烧毁,烧成一片片飞灰,散在天地中。或者将这世界撞成无数碎片,连同他自己一起。
  可潋玄就在他身边,他甚至不敢有稍大的动作,为怕伤了他。
  不能抱住他,这双手有什麽用?不能背起他,这身体有什麽用?不能带他离开,这双腿有什麽用?
  景焰带著恨意把自己向地面砸去,手骨腿骨碎了,发出好大响声。
  不能用来救潋玄,他这身体还留著做什麽?干脆──
  “笨蛋,你不会喊人来救我?”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惊醒在自责中越陷越深的景焰。他惊而抬头,血泊中的潋玄已经缓缓睁开眼,红润的唇微开,说道。
  景焰大喜回神,神识在附近探测了下,连忙瞬移到有人之处,抓了一把人,连带一名医生,一起过来抢救。
  他甚至没发现潋玄刚刚睁开眼看了他,张开嘴说了话。
 

淬神劫 十4
  景焰抓回来的人很快为潋玄止了血──为免潋玄受伤,景焰此次回仙界,特意带了不少他人炼制的丹药,放在戒指中,现在正好拿出来用。
  其实潋玄现在已经筑基,他受的伤主要是刚刚山上修真者所为,跌下来那点皮肉伤倒没什麽大不了的。有仙丹治疗,其余好得很快。但景焰坚持要他去医院,让诸凡人拿著担架来抬他,说来却也让那些人叫苦连天。最後是景焰忍无可忍,给他们每人百分之一的仙界功效最低的丹药,等於给他们开了修真门径。这些人方才健步如飞,直奔市内。
  这座城市要大得多,医院本来是不收这等连证件都没有、实际上也没啥病的病人的。不过景焰一个术扔过去,自然马上是最好房间。等一切都忙完了,景焰坐在单人病房角落里,方才想到有些不对。
  他带著颤抖开口:“潋玄……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潋玄一抬眼皮扫过来,脸上有几分揶揄。
  景焰心中一阵狂喜,努力控制自己,却还是不由自主跳起来:“你真的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他不敢奢求潋玄还能再看他,能再和他说话。他一直以为在他死亡之前,他都不会听到潋玄叫他的名字,看他的脸。
  可刚刚,潋玄居然开口跟他说话了!
  景焰傻笑,和潋玄视线相对,心上人眼中微微的笑意让他一阵迷茫,觉得自己好像也太幸福了一些。
  等等……潋玄,在看自己?
  景焰几乎要扑上去,强忍住了:“潋玄,你……能看到了?”
  潋玄视线越过他,看到窗外去,悠悠道:“是啊。”
  “那、那你还会很疼?”景焰试著前进一步,却又不敢,脚在空中摇晃著,完全进退失据。
  潋玄轻轻叹口气:“我现在可以自己生活了,你能不能回你的天上去?”
  “潋玄,你是北君,你是最该在仙界的人!”景焰提高声音道,“你不要急,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就好……”
  “我不叫潋玄。他们报过户口的,我叫文言。”潋玄轻声道,侧过头去不看他。
  景焰怔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潋玄并不是真的否认,他只是,不想认自己罢了。
  就连这忽然能视能言,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遣开自己吧。只要他能好好生活,自己就没有任何理由在他身边,不是吗?
  他只觉口中发苦,却听到自己带著笑的声音:“等你病好我就走……那帮修真者害你如此,等你到元婴期,能用上我带下来的法宝,我就去把那些人灭门,然後就回仙界,好吗?”
  潋玄听他说杀人,不由微微皱眉:“随便你怎样。”
  景焰早知他会这麽说,他这次回仙界,正经划拉了不少潋玄能用的丹药法宝,这时候都给了他。其中有只镯子,是储物手镯,景焰缠著潋玄戴上,说他现在还没有袖里乾坤的神通,带著这镯子会方便许多。潋玄上下打量那镯子上粉饰,总觉得有什麽地方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什麽。
  芥子空间的阵法他见多了,这镯子上的,却和其它的都不太一样。而且阵法看起来并不完全,似乎只是一半。
  他有些疑惑,不过想了想,反正是景焰给他的东西,爱是什麽是什麽好了,便戴在手上。他手腕依然细得很,镯子直往下掉。景焰看著他瘦弱身体,心下难受。
  一转头又看到潋玄换下来的衣服,蓝色睡衣上尽是血迹,是潋玄的。
  景焰心下恨极,向潋玄询问那几名修真者的来历,潋玄并不愿意多说话,而且本身也不是很清楚。只说那几人是来向景焰寻仇的,其中有一个老者曾到过咖啡店,知道自己和景焰有点关系,於是想挟持自己向景焰讨要东西。
  潋玄本是个带著隐隐傲气的人,自然不会被当作人质。但他刚刚筑基,那些修真者却是人间顶尖的人物。潋玄自然敌不过他们,在对抗中被打下山崖,正好景焰赶到。
  景焰知道应该是那个叫何宁的人做出的事,暗恨自己没当即斩草除根。
  等他的计划进行的差不多了,他一定要去找出那几名修真者,把他们直接灭门。
  伤害过潋玄的人,都要付出代价。死亡,实在是最轻的一种。
 

淬神劫 十一1
  十一
  在景焰带回来的众多物品支援下,潋玄那点伤很快好得干干净净,修为也大进,眼看元婴将成,景焰高兴之余,心里极为不舍。
  ──这麽偶尔说几句话,被他那双眼睛扫过去,实在是太大的幸福。幸福到了不舍放弃的程度。
  可他,是不该得到这样的幸福的。
  他只希望在还能看到潋玄的时候,用这双眼把对方一点一滴都记住,刻在心里,纹在身体上。
  他和潋玄纠缠千年,却很少有平静相交的时候,这段时间的安详平静,让他想到当初追求涟儿时的场景。
  但那是蓝馨的外形,景焰不想记得太深,因此不觉延长了这段还算有些温存的日子。他每晚偷偷溜出去,早上潋玄没醒的时候又杀回来,接下来就是一天看著潋玄发傻。两人不能接近,因此潋玄并没有发现,他的仙力在一天天弱下去。
  景焰自己却知道,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在仙力还远远超过普通修真者的现在,景焰找到了那何宁的门派。那本来是个小门派,因为千年来人间修真式微,反倒显示出没什麽折损的他们势力强大。
  但在景焰眼里看来,那些修真者直如蝼蚁一般,他直接冲上去挑了个灭门,所有的抵抗和反击在仙人面前,不过是笑话。
  何宁此刻方知这位“故人”早就飞升成仙,而且已经是仙界中的顶先人物。何宁後悔莫及,但是现下已是太晚。所幸景焰没有灭了他们的元婴,这些人还能归入轮回,倒不至於魂飞魄散。
  “记得潋玄说有个老者的,怎麽好像没看到?”把人家门派挑干净之後,景焰想到这点,微微皱起眉。
  不过修真界过了元婴期就可以重塑外形,既然是老者,应该没到元婴,即使漏掉了也不足为惧。谁叫他刚刚动手太快,忘了留一个来拷问呢?
  人的性格实际上很难改变,景焰经过这麽多年的沈寂,也只是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可以沈稳一些,面对潋玄的时候机灵一些。说到底,本质上还是冲动的。
  就像现在,他实际上很有冲动就这麽持续下去,陪在潋玄身边,看他慢慢修行陪他飞升去仙界,看著他重新成为北君──那该是多麽幸福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不可能。且不论他到底有没有那个资格,就是潋玄,也不愿再看到他。他的潋玄,真的恨他至极了。
  这麽想著,景焰加快了转换仙力的速度,将身上的玄火,一点一点转成玄水,通过绘著无数阵法的玉鼎,注入潋玄手上镯子里。
  这本来是仙界禁术之一,用途是夺人仙力。这仙法很是阴损,在仙界消失了许多年,是一次偶然机会,景焰得到两件法宝,拿去给裴澈辨认,方才认出。
  因为不同修真心法所成的仙力不相容,这仙法可以抹去原本仙力上的印记,使之能为他人吸收。不过这种方法所成的仙力还是会本源上的冲突,即使抹去印记,另一方也很难尽数吸收。
  景焰和潋玄的情况,又是不同。他二人修真心法一般无二,有差别的只是本身属性。因此只要抹去属於景焰的印记,潋玄便可吸收景焰所有仙力。何况景焰和潋玄“双修”过,身体内的仙力,本来就结合了潋玄的玄水。
  潋玄不愿离开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屋,景焰於是遣走文家三人,把屋子扩建了一番。他很奇怪之前给文家人下的术到底是被谁解去的,虽说那术并不需要高深修为,但那是仙术,修真者应该不会才是。
  文家三人浑浑噩噩,完全探不出答案,景焰也不再探究,反正等他把仙力都给潋玄之後,潋玄就能直接飞升。到了仙界,以潋玄的人缘,就算暂时修为不高,料来也不会有危险。
  可能是凡人当久了,潋玄竟然兴致勃勃地准备申请上高中,给景焰的“暗示”愈发明显。
  “我下周就要去报道,然後直接住校,你要是愿意帮我看屋子也可以。”潋玄拿著一堆表格和教科书,脸上甚至带著些笑意,对景焰道。
  “那恭喜了。”景焰深深看著他,脸上也泛起笑容,“说起来你带著芥子手环,上面多少有点真气。看到那处云纹了吗?手镯上有个阵法,阵眼就在这纹饰里……来,你在那里点一下,就不会有人发现你和这镯子的气息了。”
  潋玄并不认识阵法,便按照景焰的指点,在手镯上重重按了下去。
 

淬神劫 十一2
  一阵光彩夺目,几乎晃花了潋玄的眼。他下意识一闭眼,只觉仙力源源不断注入。他怔了下,感觉到一丝不妙。
  努力睁开眼,光线聚集中,景焰手里托著一个玉鼎,玉鼎发出光芒,直直射向潋玄腕上玉镯。潋玄可以察觉到注入身体的仙力正是来自於这镯子,不由大惊:“景焰,你做什麽?”
  景焰抬起头,对他一笑,笑容很是灿烂:“潋玄,现在你重新修真,实在是太慢了。我把我的仙力都还你,你就可以很快飞升了,好不好?”
  潋玄感觉到手镯毫无止歇地提供仙力,进入体内的仙气纯净而属性相合,没有任何的排斥。他也听说过这禁术,只是从来没见过,因此戴上手镯时认不出来。但现在自然明白,他深知这禁术会吸干仙力,不留下一丝一毫。而景焰练的是玄火术,身体完全成为火性。若失去了仙力,他的身体会自行燃烧,从外到内,一丝不留。
  “快停下!”潋玄大喊,便要冲到近前去。景焰迅速後退,对他笑著:“不要靠过来,会疼的。”
  “别犯傻,你知道这麽做的结果是什麽吗?”潋玄板起脸来,这阵子景焰对他百依百顺,应该还能说服他吧。
  “潋玄,我曾让你险些魂飞魄散。你说,魂飞魄散很好,你再不想见到我,不想与我言语,不愿和我纠缠……”景焰看著他,脸上尽是温柔。
  “那是气话,我现在不是在看你、和你说话麽?你给我停下!”潋玄拼命拔手腕上玉镯,镯子却像是长在他手上一般,丝毫不动。
  景焰摇摇头,把体内最後一丝仙力注入玉鼎,感觉到体内开始沸腾。五脏六腑烧了起来,皮肤已经开始迸裂,他低头看了眼身体,然後抬头,紧紧盯著潋玄,目光却已经开始涣散:“最後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潋玄,我欠你那麽多,也只有这般弥补……”
  “虽然还是自私了些,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要你活著,我就会想去打扰你……”景焰合上眼,喃喃道,“我没有办法……”
  “你可以打扰,没关系的……”潋玄见景焰慢慢倒地,几步冲过去,在他耳边大声喊。
  景焰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烧起来,眼前一片血红。他已经看不清楚,只觉声音似乎在耳边,连忙往後努力退了退,却只能移动半厘米。
  “不要过来……潋玄,我这样结果,很好……”景焰勉强勾起一丝笑,声音渐渐弱下去,“我想再见你,想再和你说话,想再和你纠缠……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就让我这麽散成千万缕,每一片都记得你爱著你,也很好……”
  他笑得很幸福,意识模糊著,他似乎感觉到潋玄的靠近。潋玄的手按在他身上,气息几乎吐在他脸上。景焰觉得在临死之前还能有这样的接触,实在是幸福得很。这样,即使身体和魂魄都被焚成飞灰,也一定都带著潋玄的印记。
  两人始终没有什麽值得回忆的、在一起的日子,能有这样的记忆铭刻,也不枉他千年追随。
  景焰这麽想著,终於被火焰吞没,彻底失去了意识。
  
  潋玄冲过来,景焰身体上已经开始出现火焰,本来是他本身属性的火,此刻却是夺命之物。潋玄手放上去,火焰烧灼了他的手心,让他的手不由一缩。
  但这种灼烧的疼,却又不是之前无法接触那种排斥。潋玄无暇想那麽多,他仔细查看景焰的情况,脸上不由现出焦灼来。
  景焰显然早有了必死之心,一点余地都没给他自己留下。潋玄此刻修为大进,已经可以看出景焰身体情况──景焰的魂魄被心火所焚,就在瞬间已经十去一二。
  潋玄慌了,他低下头叫了几声,景焰完全没反应。他伸手把景焰死死握著的玉鼎抢来扔掉,但已是太晚,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潋玄咬了咬嘴唇,见景焰身上大量出血,知道不能再迟疑下去了。他俯下身去,略凉的唇覆在景焰火热的唇上。
  这千年中,前四百年他在天上,时时看著景焰;中间有一年的痛苦折磨,然後是全然无知觉的五百年。
  而景焰呢?前四百年拼命修真,飞升之後马上去找爱人,事实却非他所想。而後五百年,他又何尝不是自我折磨?
  除了爱错了人,景焰并没有做错什麽啊。
  潋玄叹口气,伸手把二人衣衫除掉,冰凉身体和景焰纠缠一起,脸上泛起些红晕。
  这一次却又是同样,用这种方法引出景焰体内的焰气。不过上一次是过多的仙力,这一次……却是本源。
  他说不想再见景焰,不言语不纠缠。这话并不是假的,他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
  只是不想看到这人魂飞魄散。这一场纠葛,潋玄并不认为景焰欠了他什麽,只是在五百年前,心已经死了。
  挑起景焰的欲望,潋玄来不及做什麽适应,直接坐了上去。左手握住景焰的右手,景焰右手无名指上有枚同心草戒指,和潋玄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胎记一样的花纹正好相合。
  这同心草救了他一丝魂魄,经过五百年,随著景焰修为大进,终於得以投胎。现在用它来达到双修功效,救景焰一命,就算两不相欠吧。
  只是这身体毕竟只有十五岁,动了几下,实在有些难以忍受。潋玄微微停下来,想给自己扔个恢复法术。
  景焰忽然动弹起来,动作很大,几乎把潋玄掀下来。他开口喊著什麽,但他的嗓子已经被火烧哑,根本听不清楚他的话语。
  潋玄俯下身:“景焰,你说什麽?”
  景焰闭著眼,却还是在昏迷,发焦的唇张合几下,潋玄勉强辨认出他是在说:“不要,潋玄,好多血……”
  “没有血,景焰,你在做梦……”潋玄在他耳边道,怕他动作太过激烈,影响到救治。
  景焰在昏迷中努力挣扎,但他本来就已经力竭,也只能略微动动,完全奈何不得潋玄,何况他根本没有清楚的意识,也只是胡乱喊著。
  “不要,不要碰他,不要再做了……停下来!”景焰却换了种说法,自由的左手抬起来,狠狠抓向心口,“景焰你个混蛋,停下来……求你停下来……”
  他……是梦到当年了吗?
  潋玄顺著他的手看过去,只见景焰心口上尽是伤痕,忍不住心一翻,一时竟有些迷茫。
  他重生以来一直看不见,直到前阵子才能视物。不过毕竟是仙人转世,可以通过感觉得知外界动静。景焰几次吐血自伤,他都是听到闻到的。
  潋玄抓住他的手:“景焰,你现在体内没有仙力,基本就是个凡人。再这样做,可就是恢复不了了。”
  景焰两只手都被他抓住,还挣了挣,潋玄见他脸色绯红,身上仍在不断流血,又重动了起来。景焰哑著嗓子叫他的名字,忽然眼角流下泪水,同时射了出来。
  潋玄这才松口气,见他眼泪,苦笑道:“怎麽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一样?”
  景焰身体状况已经平复下来,从昏迷转为睡眠,沈沈睡去。潋玄在他身边,略带尴尬地施个法术,把两人身体清理干净。想想景焰刚才应该是完全失去了意识,潋玄特意为他把衣服都穿好,做出“什麽都没发生”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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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不是be。。。。
 

淬神劫 十一3
  魂飞魄散应该是没了思想,景焰却惊讶发现,自己居然能感觉到“清醒”。他一惊翻身,全身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又倒了下去。
  他还活著?
  景焰猛地睁开眼,眼前一切十分熟悉,正是他全力打造的潋玄的房间。他正躺在潋玄的床上,那张床软绵绵的,极为舒服。景焰目光一扫,房内并没有其他人。他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潋玄救了他。曾为罗天上仙,潋玄一定有一些他不知道的神通,竟能逆天救了他这条命。
  但他宁可不要。
  床头贴著张便笺,景焰看过去,上面只几个字:“我上学去了,你自便。”
  之前活著,在天界度过五百年,是因为潋玄已经不在了。可现在既然知道潋玄还活著,而且就活在他身边,他怎麽可能在不打扰潋玄的情况下生活?
  他的一生,千年时光,就为这一段相思。若相思无凭,又何必苟活在世间?他从一开始修真,到後来成仙,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而今,不管怎样,那人都不会再和他有牵扯。那,还是魂飞魄散全然无识来得比较幸福。让执念成灰,也许还能绕在那人身边,多好。
  可潋玄希望他活著。
  那麽他就不能死。景焰低下头,低喃道:“也好……如果你让我这样活著,那也没关系。”
  他闭上眼,开始检查体内情况。这一来才发现他身上仙力已去了个干干净净,竟然什麽修为都不剩。他苦笑一声,心道此後自己恐怕就要这麽在人间生活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快些康复,然後离开这里,否则潋玄不会愿意回来的。对於这千年後的世界,景焰之前根本没有做过了解,此刻也便是一片茫然。但既然潋玄不愿他死,他自然会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用这凡人的身体。
  养伤养了几天後,景焰才发现,其实这身体也算不上凡人。
  他并不需要进食,伤势也恢复得很快,毕竟是仙人的身体,即使失了仙力,也不至於真的成了凡人。甚至他还找到了些当年在人间时习武的内力,勉强运用,也能算是半个高手。
  既然不需要进食,想必也不会变老,寿命也不会终结。
  伤其实还没好,身体不时会有灼烧感,更会忽然一阵灼热,然後昏过去。但景焰不想赖在这里,潋玄整整五天都没有露面,估计定然是在躲自己。自己又何必让他为难?明知道他是那麽滥好心的一个人。
  勉强整理了一番,什麽都没带,景焰一个人上路,顺著河边,茫然在这些完全陌生的建筑物间走著,漫无目的。
  他想应该要离得越远越好,免得不小心和潋玄碰上,让对方不快。他记得在电视上看到什麽火车,找了个人问火车站在哪里,然後施展轻功跳过火车站旁边的墙,正好有一列车开过来,景焰一纵身跳上车顶,躺了下来。
  天是蓝色的,阴沈沈的蓝。这个时代里,连空气都是污浊的。
  潋玄,你很快,就能飞升吧?到时候我甚至无法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了。
  像千年前一般,又是天人永隔。只是这一次,他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火车开远的同时,潋玄推开家门,走进去。
  “景焰?”在门外就感觉里面没有人,进去果然是一片空空荡荡。潋玄有些慌了神,提高声音喊著。
  ──景焰这家夥现在没了仙力,身上的火毒还没去干净,怎麽不在家里好好待著?他那莽撞性格,又不熟悉这时代,贸然出去,不知会出什麽事情。
  他四下看著,见到桌上放著景焰的芥子戒指,下面还压著一张纸条。潋玄连忙过去,纸上写著:“你回来吧,我走了,放心,我不会再出现的。”
  潋玄握著纸条,一动念飞起,放出神识找人。他虽然得了景焰仙力,但刻意压著修为,此刻还是元婴期,能搜索的范围有限,完全没找到人。等他飞速升上大乘期时,景焰坐著火车早去的远了。景焰现在是凡人,潋玄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何况景焰说了不会再出现。
  潋玄不由後悔,自己为什麽非要周六早上回家。若周五放学就回来,不多住那一晚,也许就能拦住那家夥了。
  虽说不打算和他再有什麽牵扯,至少也要妥善安置他啊。景焰那性子,怎麽受得了落地凤凰的日子?
  潋玄想著,满脑袋都是不祥预感。
 

淬神劫 十二1
  十二
  三年後。
  F大向来有和法院合作的传统,拉学生去做社会实践,一方面让学生们得到社会实践的机会,另一方面自然是使用廉价劳动力节约成本,可谓两方得利。
  今天法院有个交流活动,原本是让那些学生连布置带招待,谁知道在门口排队列的时候,才发现事先和F大交流得不够,女生数目远远多於男生,以至於队列无法保持性别平衡。即使尽量缩减人数,也总是少个男生。
  “那位同学,对,就是你。你也是来实习的吧,怎麽没穿衣服?”负责交流会展的老师在法院方面抱怨下有些急了,眼尖看到一边一名男生正和负责接待的女生说话,连忙把人拽过来,递给他一套衣服,“过去把衣服换了,出来站队。”
  谁没穿衣服啊……
  潋玄并不是F大的,只是来实习的正是他高中学姐,两人大学相邻,平时经常来往,这次也就拽他过来。他有些好笑,跑去一边换了制服,像模像样地混在人群中充数。
  这批交流团是德国团,交流完之後在法政部门溜达,潋玄也跟在旁边当布景。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喂,我不是今天出庭吗?你们耍人啊?”
  潋玄一怔,整个人完全呆住。耳边听到一法官低声说:“怎麽让这家夥这时候上庭,这不是上眼药吗?”
  一名老师不解内情,好奇八卦:“怎麽了?这是谁啊?”
  “就是一个……其实罪名也没多大的家夥,好像开始是扰乱治安,然後拒捕,据说都用上枪了才抓住人。抓住之後什麽证件都没有,哪来的也不知道,最後就扔到监狱里去了。谁知道牢里那帮人跟他撺掇来撺掇去的,他硬是要什麽起诉书……这家夥好像是混黑的,一身功夫厉害得很。警局的意思是放监狱里就算了,没想到他自己跑出来两次,到法院要个说法,这不说今天开庭,一忙起来都忘了。”法官埋怨,“这下可好,没什麽大不了的罪名,程序也不对……给这帮德国人知道了,还不是话柄啊!”
  忽然听外面警笛大作,显然是监狱发现人跑了。但更显然的是来追捕的警察们不知道法院今天的情况,因为噪音越来越大,有人高喊一声:“危险,打!”便是一阵棍子和人肉的声音。
  “你们有完没完?我三年没有起诉书,你们当我不懂就欺负人啊!”先前声音响起,“都给我滚开!我──”
  潋玄听得愈发明白,脸色大变,抽身便要近前。但已是晚了一步。
  就听一声枪响,随即那声音闷哼,身体倒了下来。
  此刻潋玄刚刚飞到人前,倒地那人肩头中弹,血染了囚衣。他一身很是邋遢,人瘦得可怕,一双眼倒是极亮。身上衣服破裂,皮肤上尽是被打的血檩子,却也可见一些大的旧伤,有刀伤有枪伤。他似乎力气不支,但带著手铐的双手抵住地面,硬是不肯彻底倒在地上,怒气冲冲看著周围。
  那双充满怒气的眼在看到潋玄的一瞬间变成惊讶,然後是慌张。他举起手捂住脸,任自己完全跌倒在地上,喃喃道:“你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潋玄一阵心酸,一拂袖将人卷起,扔下一个法术,瞬间离开。原地一众警察法官面面相觑:“发生什麽事了?我们怎麽在这里?”
  最倒霉的是开了一枪的那警察,事後检查,他完全不知道那颗子弹是什麽情况下打出去或者丢失的,还惹了点风波。监狱里莫名其妙少了个人,但反正是没身份的黑人,慌张了一阵子大家也就平静下来,继续该干嘛干嘛了。
 

淬神劫 十二2
  潋玄跑到附近无人处,把袖子里的人放出来。只见景焰还在捂著脸,手铐在他手腕上勒出痕迹,枪伤还在流血。
  潋玄一扬手,把他手铐去了,内视景焰身体,想帮他把子弹取出来。
  这一看却使他大惊:“你……中了多少枪?”
  不对,景焰体内另两颗子弹都旧得生了锈,并非刚刚被打出来的。潋玄一转念之间,不由生出一阵怒气,表面却还算平静:“是你之前受的伤?”
  景焰低下头:“我会武,不好抓。”
  虽然希望潋玄没看到他,景焰却偷偷看著潋玄。
  比起那个十五岁营养不良的男孩,潋玄变了许多。应该是重塑了形体,现在的潋玄基本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相貌介於原本的北君和後来的男孩之间,很是好看。
  景焰偷偷看一直看,不由看得呆了。
  这个人总是这麽气定神闲,这麽好看。虽然现在有点生气的样子,但只让他看起来更加有活力,并不妨碍他本身的宁静气息。
  三年没看到他,感觉好像隔得比之前那四百年五百年还长。景焰心跳得厉害,满心都是思念和激动,使他几乎忍不住跳起来扑上去。看著潋玄的好气色,景焰在欣慰之余,不由有些黯然。
  显然,没有他的话,潋玄只会过得更好。
  “景焰,景焰!”潋玄的声音把他从偷窥中唤醒,景焰连忙回神:“啊?”
  “你体内子弹我都为你取出来了,我找个地方,你好好养伤,恩?”潋玄安排著,语气柔和。
  景焰站起身来,感觉一阵眩晕,身体内有可怕的热度,让他只想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眼前这人。他狠狠摇头,飞快退到潋玄一尺以外:“我没事……告辞了,多谢你今天相助……”
  他不能靠近,更不能奢求。虽然潋玄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让他体内翻腾不已,但他的靠近只会让潋玄难受。没有他,对潋玄而言,才是最好的。
  潋玄伸手,一把拉住他:“你去哪里?回监狱吗?”
  景焰急急挥开他:“你会疼的……”
  潋玄一怔,随即苦笑:“早就不疼了。”
  被潋玄碰过的地方热得很,几乎在皮肤上点了一把火似的。景焰低头微微一笑:“那就好……”
  好什麽呢?他却说不出。
  潋玄重新拉住他,景焰傻呆呆的,全力控制自己吻上去的冲动,看著潋玄。对方放柔了声音:“景焰,你没有仙力,现在又受了伤,不要到处乱跑,恩?我找一处房子……呃,不,我们寝室正好空出一张床,你跟我回去,好麽?”
  景焰完全没有抵抗力,一阵狂喜冲上头顶,让他拼命点头。
  能多看潋玄几眼,尤其是还能就近参与他的生活,该是多麽美好的事情。
  如果这是场梦,那麽他都能笑醒。
  室外不适合多做停留,潋玄便带他回学校。景焰的身体确实是仙人之体,但他本身没有仙力,身体的强悍程度也大大降低。而且这三年间他受过数次枪伤,又有当日未清火毒,身体受损非轻。潋玄在前面走,景焰只想著快步跟著,身体却渐渐受不了,血从已经包扎好的部位渗了出来。
  潋玄鼻子极灵,马上回头:“怎麽了?”
  一眼看到红色痕迹,潋玄皱了下眉:“你身体不行,怎麽不开口说?”
  景焰忽然像是被当头一棒打到一般,心瞬间变凉。
  ──潋玄的表情,更像是无奈和厌烦,没有其它。甚至连关心,景焰都看不到。
  景焰此刻方才明白,他之所以能撑过开始的四百多年,飞升到天上,是因为涟儿看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温柔;而後五百年,虽然有潋玄那句“再不纠缠”的话,但他也可以时常回忆对方看他的样子,那藏在眉眼间,似乎藏得很深,却显露无疑的爱意。
  而他之所以想死去,求死不得後又匆匆逃开,说穿了,其实是因为他没有勇气。
  没勇气面对潋玄这样,丝毫不带爱意的神情。
  他一直是活在潋玄对他的爱里的,哪怕掺杂了恨,毕竟也是源於爱意。
  但现在呢?
  潋玄眼里只有不耐烦。陌生的表情,疏远客套的态度。如果不是他自身那滥好人的性子,大概根本不会出手救自己吧?
  景焰闭上眼,头垂下去,再无力站稳。他本是火性的人,就算失去仙力,体内还是充满了火汽,便是冬天在那简陋牢房里都不会感觉寒冷。他有很久很久,没有冷过了。
  这一刻,心头冰寒无比,连沿著喉咙窜上的血液都凝成了冰。他软软倒下去,腥甜味道从他唇边流出,也是凉的。
  他听到潋玄叫他的名字,声音里似乎有些惶急。应该是错觉吧,他想。
  潋玄已经不爱他了。没有恨,没有爱。就像他只是个路人甲。
  从最初的心动到现在,千年时间,回到原点。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或者资格去追求了。
  记得他开始修真的时候,知情的亲友都劝他。道仙凡怎可相恋,就算追下去,多半不过一场空。
  原来当真如此。
 

淬神劫 十二3
  被潋玄带回寝室,景焰接受了潋玄室友的一致注目。所幸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很多现代社会的种种,不至於有什麽大反应──而且他也没资格,否则看到潋玄和这麽多男人“同居”,这醋还不吃到天边去。
  话是如此,他醋意依旧很明显,旁观潋玄和周围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不由低下头去,努力平复心口沸腾。
  明明是修真之人,还曾是仙人,潋玄却这样兴致勃勃地在校园里生活。他被交代成“表哥”,还有同学打趣说是不是来看“表弟妹”的,被潋玄一个眼光暗示灭了声。
  但一群男人在一起,不说女生似乎是不可能的。讨论来去,一帮人无视了病怏怏的景焰,开始讨论F大的“学姐”和潋玄如何如何,今天去约会怎样怎样。景焰默默转过身去,面对著墙,将嘴唇咬得出血。
  果然是有了心上人,才如此留恋人间生活。也许还免不了让对方也一起修真,然後双双飞升,岂不是好的很?若留下一个,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麽事?
  他这一想,连体内真气都要行岔,几乎是要走火入魔的架势。景焰又生生压下,不想再惹潋玄不耐。只是心头无时无刻不是那几句话,使得他全然无法平静。便熄灯之後,也苦苦压制著。知道潋玄爱洁,就算难受之极,也不敢让一口血再吐出来。
  到了半夜,床边却有脚步声,是潋玄的气息。景焰全身僵硬,蓦然听到潋玄开口:“你怎麽一动不动,伤口很难受麽?”
  景焰动了一下,仰天躺著。
  潋玄叹了口气:“别想太多,我不想在人间用太多修真手段。等明天我出去找一处房子,你其实还是仙人之体,仙力我可以还你……”
  景焰猛地瞪大眼睛,在喉间发出声“不”。虽然极力压抑,破碎的声音却响彻寝室楼。一时间无数人骂,说狼嚎的有之,被女友抛弃了的有之──这猜想却基本正确。
  潋玄连忙施个静心术,整栋楼安静下来,大家重新睡去。他看著景焰,眼里露出些无奈。
  景焰把被子拉起来,把头埋进去,不想看到潋玄这样的表情。
  潋玄在两人身周下了个禁制,隔绝声音:“好,不还就不还……你这三年都没有修真,这倒也好。你体内还是火性过剩,如果处理得当,应该会直接转为修为。”
  景焰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对著潋玄:“你不要再安排这些了,我不想修真、不想成仙!除了你,我什麽都不想要!”
  潋玄一脸愕然。
  景焰和他四目相触,潋玄的眼还是那麽清澈,景焰现在都有些奇怪,为什麽飞升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认出这双眼来。
  现在这双眼清楚映出他的影子,景焰痴痴看著,忽然火气全消,竟是一阵心虚。
  他重又倒回床上,闭上红肿的眼,低低道:“不要为我安排了,我都不需要……”
  感觉潋玄的手拂过他额头,让景焰惊跳了下。潋玄轻叹口气:“但是放你这样,我不放心啊……”
  景焰全身都热起来,额头更是烫得吓人。
  把自己埋去被里,不能多想,不要奢求。潋玄一向都是这样的好性子,他应该很清楚才是。
  可他,一点都不想要潋玄这种,可以给任何人的善意。
  潋玄在他床边站了半天,见他丝毫没有要钻出来交流的意思,又叹了一声,回床睡去。
  好像从千年前开始,自己就总是被他克得死死的。怎麽经过这麽多事情,还没什麽长进呢?
  
  很别扭的景焰在床上养伤,潋玄想办法给他弄些药,景焰倒是很乖的都吃了,却不见好。潋玄其实知道该怎麽处理,只是并不想做。
  他是好学生,白天准时上课。反正学校这一圈都有他下的屏障,景焰身上也有印记,若景焰想偷偷离开,潋玄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实在有些拿景焰没办法,也只好先这麽放著。
  不在寝室布置禁制,是因为景焰这身体不好,一定的运动对他有好处。景焰并不是会在床上乖乖呆一天的人,果然在潋玄去上课後,他爬了起来,尝试下地。
  寝室里有镜子,景焰拿来一照,只见镜中人脸色焦黄,一堆胡子拉碴,幸好潋玄室友没把他当作流浪汉赶出去。
  这麽难看,他昨天是怎麽面对潋玄的?他是直接从牢里杀到法院的,都没为自己清洁一下,潋玄那麽爱洁,一定很难受。
  景焰连忙洗脸漱口,用盆接了凉水,在身上冲下去。等干了之後偷偷爬上潋玄的床,钻进被子里,从昨夜开始时冷时热的感觉去了些,他觉得温暖。
  过了好久,他才从被子里钻出来,留恋了半晌,狠狠心,他向外走去。
  穿著一身睡衣,打著赤脚,景焰茫然走在校园里。眼角忽然看到熟悉身影,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他现在身上没有仙力,倒不虞被潋玄发现。
  躲好之後探出头偷偷看,景焰猛然捂住嘴,口中一甜,勉强咽下。
  ──一名年纪稍大的女生走在潋玄身边,和他说说笑笑,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这就是潋玄的“女朋友”吧?性格很开朗的样子,两人在一起,虽然女大男小,却仍然很是相配。
  景焰蜷起身,深恨自己为何三年前没有当真魂飞魄散,却要到如今看他的潋玄和别人卿卿我我。
  不对,他已经没有资格说“他的潋玄”这种话了。如果他曾经有过资格的话。
  忽然,女生停住脚步,潋玄也停下来。两人笑著说了句什麽,女生踮起脚,似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潋玄接吻。
  景焰後退一步,一瞬间万念俱灰。赤脚向後跑去,他脚步极轻,潋玄又在应付学姐的玩笑,竟然没有发现。
  跑不多远就到了校门,景焰直接向门外冲去,偏偏到了门口竟被看不到的一堵墙阻住。他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思考能力,眼睛都是红的,完全没有去想为什麽过不去,只把满心痛苦都发泄在这一堵墙上,退後一步,再往前撞。
  仍然过不去。景焰狠狠咬牙,竟然运起仙术。
  他体内仙力虽去,却还有火毒。潋玄当初吸收得并不完全他就跑了,剩下这些被压制在身体里。那些仙人之体所带的火性力量,一旦被激发,怕真的是要爆得体无全肤。
  他却已经完全不去想这些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校园里停留下去,不能眼睁睁看著潋玄和其他人卿卿我我。否则他一定会发疯,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就算是跪下恳求,也要求得潋玄抛下那女人。
  亲眼所见和“知道”是相差很远的。他以为他可以忍受,可当真的看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对不起,潋玄,可……这麽活下去,我做不到──”他低声说了句,全身所有力量尽出,击向那面看不见的墙。
  校园中正和学姐说话的潋玄脸色剧变:“不好!”
  他一个纵身,飞快飞去校门──不是仙人,他并没有瞬移的本事,因此耽误了些时间。等他到了门口,却见他设下的禁制已不复存在,有景焰留下的气息,却不见人去向。
  怎麽可能?景焰怎麽能破掉他的禁制,又在瞬间远离?他没有仙力,那些内力并不足以做到这些,除非……
  潋玄忽然目光凝住,他看到校门处有些烧焦部分,心一下子沈到谷底。
  那个傻瓜,他不会真的……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吧?
  潋玄只觉心魂俱碎。他从来没想过要景焰死,从没有过。就算是再怨怼再不愿相见,他也从没想过那人会魂飞魄散,从此不存在世间。
  若他死了,若他死了……
  那自己还活著做什麽呢?
  潋玄轻轻合上眼,一阵心神失守,几乎修为出了岔子。
  手指忽然触到无名指,指腹上的花纹微微凸出,是同心草的印记。潋玄忽然精神大作:如果景焰真的出了问题,按理来说自己也该感觉得到。而且同心草既然能吸收景焰的仙力,使自己的一缕魂魄残留下来,那麽景焰也没有魂飞魄散的可能才是。
  对,他不会有事的……
  潋玄想到这里,多少平静了一些,发出神识四处搜寻。
  神识所到处,却发觉有一修为极高的修真者在这附近,而那人身边,赫然有道极为混乱又微弱的气息。
  是景焰!潋玄精神一振,向那里飞去。
  
  说来不过几分锺的路程,潋玄很快飞到附近,在天上见那处空地站著两个人。一名老者正拎著景焰,一双手在他身上按著。虽然离得这麽远,潋玄却听到骨碎的声音。
  他心中大痛,急忙落下。老者早已看到他,此刻怪笑一声:“三年前还是凡人,如今都修成这程度了,果然是有秘诀的。”
  这老者潋玄认识,正是三年前劫走他、拷问景焰下落和修真秘诀的首领,那何宁的掌门师兄!
  潋玄心下一沈,脸上不露分毫:“郝冉真人,你明明已近渡劫期,就算有什麽修真秘诀,怕也用不上。何况景焰他现在已是凡人,若真有什麽秘诀,他怎会不用?”
  这郝冉境界要高过他,景焰又是凡人,眼下情形实在是有些不妙。
  郝冉怪笑一声,手下一捏,又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老夫虽然离度劫飞升不远,但总还有徒子徒孙。何况……天劫可不是那麽好度的。”
  景焰本来已经疼昏过去,这时候忽然醒来,见眼前潋玄,急忙大喊:“潋玄,你快离开,这家夥不是好人!”
  潋玄一阵苦笑,景焰从来都是这样不经思考的性子,认出自己之前好像稳重了点,结果现在还是一般模样。
  果然,郝冉眼一亮,一边拎著景焰,一边向潋玄杀过来:“他果然是你心上人,这倒好了……”
  他想擒下潋玄来要挟景焰,要知道景焰口风紧得很,他审问了这一会儿,也用了点刑,景焰却要死不活地半声不吭,整个人全无生气,根本不在意身体上那点疼痛。郝冉当初并没有和景焰正面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原本修为极高,却不知他根本是仙人。现在感觉景焰虽没了修为,身上却有种极大力量,很像是度劫失败人却保全下来的情形。郝冉度劫在即,对这种神通热心得很,自然要使尽手段。
  郝冉当日抓过潋玄,潋玄当时才到元婴,郝冉完全没放在心上。此刻也多不了多少重视,随手一抓,却被潋玄轻易躲开。郝冉脸色微变:“身手不错啊。”
  潋玄盯著他手里拎著的景焰:“好说好说。”
  郝冉冷笑一声:“可惜啊,你境界差得太远,就算会得法诀多些,也是枉然。”
  他索性把景焰扔到一边,运起所有真力,身上显出浓郁白气:“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活捉修真者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两方实力有差距也是一样。因此郝冉打算把潋玄打个半死再抓,免得他跑掉。
  潋玄心下冷笑:当年郝冉他们来抓人的时候,文家那三人身上的仙术还是他解开的。虽然真力上有所不足,但他怎麽说也曾是罗天上仙,论起法术和真正的境界,郝冉实在差得太远了。
  他捏了个避字诀,打算耍一下郝冉,顺便消耗他的真力。谁知就在他要闪开的一瞬间,地上的景焰忽然扑上来,挡到他面前。郝冉大半真力,尽数落在景焰身上。
 

淬神劫 尾声
  尾声
  景焰很开心。或者除了涟儿打赢嫁他那刻,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他睁大眼睛,视线一直在潋玄身上,没有半点偏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到了极限,火焰已经从里到外烧起来,血液也透过皮肤不停流著。身体里火力充沛,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带著火向郝冉撞去。
  这郝冉一直关注著潋玄,也到处布置关注修真者。这人太危险,他绝不能把他留下。
  所以,就一起魂飞魄散吧。
  景焰放出所有热焰,一时火光大作,染红整片天。郝冉毕竟不是火性,更不是仙人,那扛得起这仙界之火,很快被烧得干干净净。
  景焰看著潋玄,唇角泛起一丝笑。
  “对不起……但是对我来说,还是死去会比较幸福。”景焰声音很柔和,“你不要有什麽负担,潋玄,你好好活著,偶尔记起我……或者完全忘记,对你会更好……”
  在做错那麽多之後,他也能选择这样的死法,实在是很幸运的事情呢。
  这一次,是真的真的,不会被阻挡了吧?
  他这麽想著,感觉到火焰灼烧,一颗心却凝结成冰,冷得不停打颤。
  忽然,唇上有什麽软软的凉凉的,却给他无尽温暖。景焰模糊中心神俱迷,情不自禁吻了下去……等等,吻?
  他一惊,睁大了眼。眼前是潋玄的脸。一双眼正盯著他,见他睁眼,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些欣慰来。
  相触的唇间是温温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景焰身体一僵,体内却忽然灼热无比,竟然生了欲望。
  他一瞬间羞惭无比,不敢和潋玄视线相触,向後退了退,便想推开人。却见潋玄对他笑了下,袖子一挥,地上凭空多了张床。景焰小腹一紧,潋玄的手已经开始解他自己身上扣子。
  景焰刚刚被郝冉折磨,骨头不知碎了多少,睡衣也是破破烂烂,潋玄一拉就下来。景焰身上大伤小伤新伤旧伤无数,潋玄看到,便是一皱眉,从袖中拿出药膏给他敷了。然後熟门熟路脱下他裤子,手就抚了上去。
  景焰被他吓得傻了,一直没有动作。待到潋玄要坐上来之时,景焰方才大喊一声:“潋玄,你做什麽?”
  “你伤得很重,不快一些的话,就要轮到我等五百年了。”潋玄对他笑了笑,眉目宛转,竟然有些勾人的意味。
  景焰哪经得起这个,原本就起来的欲望此刻肿胀得发疼。一方面是双修的作用,另一方面是他对潋玄著迷极深,即使明知不该有这反应,也禁不起潋玄稍作挑逗。
  可这是不应该的。景焰猛地抬起手,狠狠砸在刚上了药的腿上,碎骨刺入肉中,剧痛使他欲望软了下来。他看著潋玄的脸,一字一顿道:“潋玄,我知道我对你不起,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活再久也是无望的话,还是死去比较幸福。”
  他有些头晕,眼前的人影子成了三个。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对潋玄露出笑来:“我一直是那麽糟糕的人,轻信莽撞粗心又任性,能得你一次倾心,已是邀天之幸。你既然已经另有所爱,我这千年前就该死去的人,也没有必要再撑下去了,不是麽?”
  “胡说什麽!谁另有所爱?我还能爱谁?”潋玄抓住他,感觉景焰身体滚烫,魂魄愈发淡了,心急如焚,“我活过这万年,爱过的,只有你这笨蛋!”
  景焰瞪大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想他一定是听错了,潋玄明明对他已经不在意;明明已经和别人在一起,怎麽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一个温暖身体贴上来,他听到似乎是潋玄的声音,低低道:“你这家夥,偏偏你火我水,每一次都要我这麽送上门来──”
  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下身虽然有反应,可他还是试图把身上的人推开:“不、我不要……你会受伤,我再也不要让你受伤──”
  “若你死了,我才是真的受伤。”一声低叹,潋玄坐了上来,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肯独活就是了。”
  景焰听到这句话,猛地一震,停了反抗动作。潋玄的手握住他的,无名指上戒指相触,水火交融。
  身体的反应毕竟不那麽容易控制,何况景焰只觉此刻如坠梦中,也失了反抗的心思,很快反手抱了过去。两人气息交融,缠绵缱绻不息。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景焰傻乎乎拜下去,然後傻乎乎在众人起哄声中迈入洞房,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镇尺挑开红盖头,那清淡的人对他微一笑,他整个人就都失了魂,一时竟然手足无措。
  “涟、潋玄……我们成婚了,我、我会一直对你好,我、我……”
  他的潋玄扬眉一勾,勾得他坐下来,人愈发地紧张。潋玄只看著他,景焰傻呆呆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灵光一动,直接吻过去。
  那麽柔软那麽温暖,是他的妻。千年苦寻,那没能完成的婚礼,现在终於达成了麽?
  景焰这麽模模糊糊想著,一翻身压住身边的人,细细吻著。
  身下的人“嗯”了一声,声音倦倦的:“景焰,不要闹了,我好累。”
  景焰连忙停下。是啊,折腾了一夜,情人一定疲得很了……
  ──不对,一夜?
  他猛地跳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宾馆里,身边躺著潋玄,外面天还是半暗的,却是晚上。
  一跳起来才发现,他体内竟然有了不少真力,修为已在元婴之上。景焰一转念,知道这是刚刚“双修”的结果。再看半睡半醒的潋玄,对方疲倦的很,身上深深浅浅吻痕淤青,昭示著发生过什麽。
  他又伤了他。
  景焰跳著脚,腿上碎骨处一阵剧痛,又倒了下去。
  潋玄眉头微皱:“你这身体实在伤处太多,你还是快些修炼,估计两三天就能进入分神期,借机重塑一下身体。”
  景焰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潋玄,你一向都这样,即使对我这种人,也可以放下仇怨……但我真的不想要这种同情,你觉得厌烦的话,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潋玄静静看著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景焰,为什麽你一直都把我当作滥好人?”
  景焰一怔:“恩?”
  “我当初帮蓝馨,一来是因为她属於北君府上的人,二来她不肯下界应劫,完全是为了我。我既然被迫卷入因果,出手相助,本也是应该。至於因此遇上你,反而使我入了神劫,却不是我一开始能料到的了。”潋玄慢慢道,“你後来应该和佐儿他们相熟,北君府上的人也该有接触,可曾听他们说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景焰傻傻摇头,眼睛忽然亮起来:“可你……不是交了女朋友?”
  “你听哪儿来这念头?”潋玄敲他额头一下,“从头到尾,只有你,能让我丢掉原则,做的像个滥好人。”
  景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还是在做梦:“你不是觉得我很烦?”
  潋玄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更是好笑:“这麽多年下来,要是在你面前连掩饰都不会,我也未免太失败了。”
  景焰有些颤抖:“那,你是说,我们……以後,会在一起?”
  潋玄笑著,云淡风清:“如果你不介意陪我在人间历练几十年,然後双修飞升……那麽,大概会是在一起吧。”
  景焰“啊”一声叫,只觉一阵狂喜涌上,竟然喜得昏了过去。
  潋玄吓了一跳,查看情况,发现他竟然是欢喜过头,不由摇头苦笑。
  他是天上北君,被无数仙人尊敬爱戴。只有一个傻瓜,不知从哪里打听说女孩子喜欢花,跑去花园摘了一晚上,又笨拙地亲手包好,第二天一早守在涟儿门口,傻笑著送花。
  动心的一刹,便是看到他满是伤痕污迹的手,和包得乱七八糟一点不漂亮的花们。
  喜欢上这麽一个笨蛋,便是劫数,他也认了。谁叫他,就是舍不得这家夥受苦呢?
  昏迷中的景焰一翻身,整个人压上来,紧紧抱住他。潋玄唇角勾起,靠在他身上,沈沈睡去。窗外月亮升起,柔和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他们身上。
  ──完──
  2009年3月22日
  後记
  羞愧奔。。
  事实上在写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虐的。。但是我承认,在构思的时候,所想到的“虐”的对象,基本只是小玄=口=。。。
  果然圣母受是最容易被蹂躏的麽。。。
  第一次写这麽圣母的家夥。。大概是第一次。。连感情都这麽圣母啊,囧过。。
  其实写了一段就发现问题多多了,所以原本计划写上下十来万字的,後来缩到8w上下,基本就当放弃了嘛。。。
  我果然江郎才尽了,如果曾经有才的话。。。=口=。。。
  好吧,无论如何,能写完一本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就算烂了点。。
  难得是情节驱使著人物走的。。。如果算的话。。
  好像也是第一次写这麽单细胞的攻。。不过始终不觉得小景很禽兽,顶多就是太傻了点= =谁叫他家那只心思比较重捏。。
  所以说,吾想表达的是:不要歧视呀,否则就会引发不良结果。。。
  囧。。。
  好吧,不管怎样,暂时算写完。应该会在这两天写点番外。。。争取虐一点吧。。。
  我承认我写这篇最大的原因是想写小玄变凡人那一段段。。可惜没写好小景应有的心疼。。。T____T。。。。
  恩,留待日後努力吧。。修真文什麽伤痛啊流血啊甚至死亡啊都缺乏感觉。。毕竟是仙人嘛。。。
  下一篇要虐正常人!握拳飞过!
  ──完──
  2009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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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 lita 2010-03-23 11:03
    好作品!虽然描写那些痛苦的片段让人有点不忍细读。
  • kfwjkfwj 2010-03-23 14:01
    话说,我都还没看呢,只是先放这儿,我一般是手机看(不习惯在电脑上看书啊,除非是图片,没办法在手机上看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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